圖/幾米

每天早上我睜開眼,就問我自己,為啥不拿槍把自己斃了。

這是1987年,好萊塢賣座大片《致命武器》中,梅爾吉勃遜飾演的警探,對他的搭檔的痛苦剖白:


“Every single day!”他說。


這句話成為當代經典。


很慚愧,我從未出生入死,從未遭逢大難,連稍稍接近一點的人生悲劇都沒有。這輩子,我成功避開了所有的災禍。


幼小時聽父母講述他們在戰爭中的困苦流離,很羨慕他們有那樣驚濤駭浪的青春;中學時讀中國現代史,激動流淚之餘,也遺憾立功立業的機會已杳,慷慨壯烈的時代已逝。大學時,讀到有人發出與我相似的感慨,說是這世上值得發明的東西都已被發明出來了,聰明的我們還有什麼可做的?


哈哈,人數眾多因而自以為是的戰後一代,十年磨一劍,半生闖江湖,雖無用武之地,終於也在江湖上老了。


以我來說,勉盡智能寄託情懷的志業已如紅塵往事,天賜福緣生養顧惜的兒女遠颺萬里。此生伴侶忽然從英發少年蛻變成碌碌老翁,他疲憊的皮囊反映出我虛擲的歲月,他絮叨的過往恩怨提醒我此生辜負的親人師友。


在沉寂的退隱長河中,昔年曾經說錯的每一句話、走錯的每一步路,偶然會像浮雲倒影,沒來由地襲上心頭。時空拉遠之後驟然明白:啊,原來那個人當時說那句話是這個意思!原來那件事有這樣的背景因緣!


多少樁任務,我沒準備好就輕率上陣?多少種狀況,我像糊塗油矇了心,怎麼也看不清?或者,更誠實地自問,我何曾有那個本事,挑那個擔子,發那種議論?


無知是障,知識也是障;薄情是誤,多情也是誤。自負是業,自輕也是業;成就是幻,失敗也是幻。親人可以是桎梏,朋友可以是負擔;挫折可以是養分,順境可以是陷阱。


這一生,我可以這樣解,也可以那樣解。


但是這種清算思維,潛意識裡假設了我的死期已近,人生已到盡頭。我對這世界已經沒有積極的貢獻,除了跟老伴相扶持,再沒有人需要我的服務。照亡母生前的說法,我活在世上是白糟蹋糧食,等死。


萬一不幸我滿了七十歲還沒死,是不是該照日本小說《楢山節考》的理論,先拿石頭把自己的牙給崩了,再叫兒子背我上山去,丟在那兒餵鳥吃?


想想看,在我居住的這附近,就有三座連綿大山。若設定其中一座為「棄老山」,陡峭的好漢坡上將是何等的熙來攘往,絡繹不絕──不,在這個老人國度,現在就已有許多上了年紀的男女在晴好的日子裡奮力攀登。


我呢,當然也明明可以自己走上山去,沒理由叫兒子千山萬水的飛回來背我,或陪我。眾老人到得山上,面對雪峰碧湖,無非是野餐的野餐,拍照的拍照,最後把所有垃圾都收拾了帶走。這山上不准遺留廢棄物,老人亦不得把自己當成廢棄物留在那裡。


所以,想給自己訂下截止日期也不是那麼容易。


可是,我到底為什麼要活下去呢?


人身難得,不可輕棄。佛家說,修得人身,方能成佛。


這似乎是太消極的理由,帶價值判斷的理由。


懺情?悔過?了因緣?積福報?修來世?


在我內心的聖堂上,懺悔告解的活動無日無之,但是畢竟昨日之日不可留,過去犯下的錯誤今日無法更改;明日之日不可知,天國或淨土對沒有宗教信仰的我如空花泡影,追逐無益。


換個角度看,就在現世,我日日生活在神蹟之中。


天不亮起身,下廚房煮粥,偶一抬頭,東方微明的天空貼紙般懸掛著的,不是旭日,卻是一彎最尖最細的眉月!啟明星在旁陪侍,清白剛強的一對兒,像不同種族的婚姻,狗與貓的結盟。


傍晚臨窗讀書,開了燈卻捨不得拉下窗簾,因為夕陽把鄰居的窗玻璃映成變幻不定的豔麗色譜與柔美圖畫,窗下的茶花樹籬披著綴滿亮片的金色薄紗。


我不能不感激:生為人身,有此餘暇,得此心境,沐此恩典。


絕世風華的玫瑰,在我的注視下由含苞到凋零,像黃粱一夢,經歷傾城佳人繁華燦爛的一生。老幹新枝的葡萄藤,年復一年吸收土地與陽光的精華,孕育成甜中帶酸的紫色果實,由我採收釀製成酒。這親密的關係,讓我年年重新體會一個凡俗女子從少艾到空巢的歷程。


我驚訝那花瓣能生成如此精妙的色澤與質地;讚嘆那果實是在何等的機緣與努力下長到這樣的圓熟與豐潤。不理解自己何德何能,在此小小庭園中領略它們、珍惜它們,並且藉著它們,沉思自己。


我想活下去,活得愈久愈好,因為我發現自己是如此盲目,如此不開竅;如此魯鈍,如此後知後覺。顯然我需要比別人多的時間,看清楚「我是誰、我在做什麼」。


前半生順著世俗規定的道路匆忙行進,既沒有注意到腳邊的蒲公英,也不曾抬頭看天邊的彩虹。活到這把年紀,才剛開始稍微懂一點人情世故,偶然能窺見心上不時飄過的貪、嗔、癡念。


如果心靈如明鏡之台,我的這張不僅布滿塵埃,它根本就像疏於打理的廚房窗戶,油漬把塵埃凝結住,生了霉點,角落裡還有蜘蛛網。可是從屋裡往外看,仍然看得見外面的風景,可能因此以為窗子不髒。


如果還有時間,我想學習,我想鍛鍊。


異國長居,在異文化中掙扎調適,我感覺不但不是對原生環境的逃避或拋棄,反而是爭取到別種機會,在斷裂中尋找契機,在落差中摸索座標,在陌生中回歸原點。


從異國觀點,思索中華文化的欠缺;從生活細節,理解英美文化的優勢與底蘊。我想制止自己習慣性的思維方式,我想改變自己被制約的行為模式。


我想成為某種意義上的嬰兒,用新鮮好奇的眼睛觀看世界;我想成為興亡過眼的老者,漁樵江渚明月清風。我想琢磨自己,雖不能像琢磨頑石成玉,至少琢磨出一點紋理。


我想長大,真正地長大。


看過老電影《珍妮的畫像》嗎?奇怪的小女孩珍妮,在紐約中央公園的溜冰場初次見到男主角,對他說:「轉三圈,你等我長大。」


在煮粥讀書賞花登山的空檔中,也許我有機會長大。



【2011/11/22 聯合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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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到國家文藝獎那一天起,父親不再寫信期勉她能找一個「正當的行業」,似乎父親終於認同她,也理解了她。但是她對父親的理解與認同呢?……


 














李靜君(前)演出《九歌》中的〈女巫〉。
(圖/游輝弘攝影;雲門舞集提供)


開朗的台灣媽媽嫁給苛刻的軍人爸爸


身為台灣最頂尖的女舞者,李靜君的藝術成就獲得國家肯定,她的舞蹈、藝術理念以及為舞蹈奉獻的精神也已成為典範,這可能是出生於高雄林園,於左營建業新村 長大的她當初無法預期的。她的回憶從明德國小談起,侃侃而談至近年,卻又在言談中驚覺她對父親的陌生,也許,這將是另一個故事的開頭。


 













雲門首席舞者李靜君。
(圖/謝安攝影;雲門舞集提供)

1998年,李靜君與父親赴大陸旅遊,行至絲路,父親因心情大好而對她侃侃而談,述說起童年與流亡過程,那些父親曾一再想提起卻又馬上揮手說沒什麼好談的「過去的事」。

父親說,他曾是流亡學生。


當年父親的媽媽眼見家鄉一團亂,希望他能離開故鄉到舅舅那邊,也許能有機會隨著軍隊到台灣。


然而,流亡學生的日子毫無秩序,充滿不安定感。學校裡面衛生條件很差,吃無定時睡無定所,沒有茅坑,每個學生身上都是跳蚤虱子,在窮苦的生活中,秩序必定渙散,受不了的人便開始作亂,伸手亂搶別人的東西。


為了脫離這樣的生活,李靜君的爸爸曾異想天開,找另一個同學,湊足了身上所有的錢,買下一籃橘子到火車站叫賣,兩人不懂做生意,只是被生活逼急了,也不管火車站叫賣有什麼規矩,髒兮兮瘦巴巴看似乞丐的兩個人,跳上火車就開始叫賣橘子。


那個時代的人沒有退路,他們只能這麼勇敢。但是,來自這種動亂的大時代的勇敢與堅強,往往發展成另一種極端的人格特質。


這種特質我們有時會在一些歷經過大災大難長年流離的眷村居民身上看到,如果他們是我們的親友,我們對他們有感情,我們會客氣地說,他們很堅強,沒有事情難 得倒他們。但是,更多的時候,如果他們是陌生人,我們會覺得他們極為強硬,相處時總要把人壓下去讓自己占上風,也就是苛刻。


苛刻是來自對生活的不安定感,李靜君的父親名叫「李慶餘」。「慶餘」這兩個字也是他大半生最掛念的一件事,他總擔心沒東西吃,身上隨時都要帶著一點食物, 每次北上找女兒,也都要在背包裡放著一塊麵包、一顆橘子、一瓶水,似乎是年少時的創傷太難抹滅,長達半世紀在台灣脫離貧苦而逐步安定的生活依然無法使他放 下心來。


這個內心的陰影不斷折磨著他,轉化成人格上帶刺的一面,最受傷害的,便是最接近他的家人。


李慶餘十六歲到台灣,十八年後因媒妁之言結婚,下聘的那天,他來到未來妻子的家中,卻不是帶著當初談好的聘金來,而是砍了一半,硬要殺成半價。李靜君的母親深感受辱,站起身來,指著李慶餘說:「你回去。你給我回去!你以為你來買豬啊!」


只是,在家庭的龐大經濟壓力下,娘家那邊最後還是賣女兒似地讓兩人成親了。開朗溫暖的台灣媽媽嫁給了苛刻算計的軍人爸爸,注定兩人因價值觀的嚴重落差而衝突不斷。


這是那個年代的省籍婚姻中常見的故事,表面上也一再呼應了省籍情結中的刻板印象,這種充滿爭吵的眷村家庭中的子女往往帶著強烈的逃離眷村的意念,也許在朋友同夥中找到溫暖,一不小心便走入歧途進入幫派,另一種則是奮力找尋未來,而成為某個領域的頂尖人物。


期勉她找個「正當的行業」


李靜君說,她的第一個避難所是鋼琴,一進入音樂她就能暫時遺忘現實的煩亂,當手指行走於黑白琴鍵上,每踏過一步,便從音符中聽到一個回音,像是對話那般, 帶著她遊走於一個神祕的國度,從那時候開始,儘管父母依舊紛爭不斷,她也已經明瞭,藝術可能是讓她得到安寧與解脫的出路。


從國二開始,李靜君正式學舞,她發現彈琴是以手指與音樂對話,舞蹈則是以整個身體回應音樂,似乎全身上下每個部分都成了音樂,她的領悟力與認真很快得到張 秀如老師的讚賞,他們之間從李靜君十四歲習舞至今,亦師亦友,長達三十多年,張秀如老師給了她一個舞者的觀念,也告訴她什麼是「雲門舞集」,讓她知道,舞 蹈也可以專業,可以是人生的志業。


左營眷村的家長樂於讓女子學習舞蹈,這是因為海軍常舉辦正式舞會有些許關聯。在海軍子弟的眼中會跳舞是成為紳士淑女必備的條件,然而,那是指公務之餘的應酬所需,但若是以跳舞為業呢?


李靜君與父親之間就因此而產生了激烈的衝突。


身為職業軍人的父親不可能理解怎麼會有人想以「舞蹈」作為終生志業,在他的想法中,那不就是「舞女」?荒唐!怎可!兩人對峙了整整一個月,疼愛女兒的父親 認為也許只是一時的年少衝動,才讓步讓李靜君去學舞,叛逆的李靜君甚至為了進入國立藝專舞蹈科而刻意在高中聯考時交白卷,讓父親無從選擇,只能繼續順著她 的意。


此後的每一年,儘管李靜君已成為國際知名舞者,父親總是會在年初寫給她一封家書,字體工整誠誠懇懇地鼓勵她的辛勞與表現,並在信末期勉她能找一個「正當的行業」。


這樣的信一直到父親拿出積蓄,讓李靜君前往英國留學,都還持續著,只是感受略有不同。儘管第二年父親的經濟狀況似乎不太好,父親也沒告訴她,依舊持續資助她完成學業。


身在異鄉與父親的距離遠了,聯絡不易,家書卻變多了,父親溫文儒雅的一面才從文字中顯露出來,透過文字,父親訴說出許多陸戰隊軍官不會有的慈愛與溫柔,除 了關切與噓寒問暖,偶爾也夾帶雲門與藝文活動的新聞剪報,李靜君才發現原來父親是如此關心在意她。她想起過去曾有好幾次接到父親電話,聽著他那些一再重複 的嘮叨與抱怨,直到受不了就摔電話掛上,不給父親再說的機會,但是到了英國,節儉的父親不打電話來,聽不到父親的聲音她才從信件的字裡行間發現父親並不是 喜歡嘮叨或抱怨,他只是不知道該如何與兒女對話,也許父親也心慌得很,才會以嘮叨抱怨掩飾他的不知所措。


理解人性與生命,有了突破性的演出


她開始更深一層地理解了人性與生命,有了突破性的演出。


1991年她回歸雲門舞集,展現出截然不同的表演風格,她可以詮釋人、神、介於人神之間的女巫,更可以詮釋象徵性的物。舞蹈並不只是精準的身體控制而已, 她回憶當初練習《九歌》中「女巫」這個角色的過程,女巫雖是人,身體卻屬於神靈,但神靈附體於女巫身上,李靜君所必須展現的,不止是神的特質、人的特質, 最難的是半人半神之間那種附身狀態的拿捏。


另一個挑戰,則是《家族合唱》裡的「黑衣」,僅憑一雙手,李靜君表達出如夢般的囈語與掙扎,之後,李靜君再度前往英國求學,並於隔年完成碩士學位重返雲門。


獲頒國家文藝獎的那天,父親特地找出一件過時也早已不合身的西裝,帶到台北穿上赴宴,當李靜君上台領獎,提到父親,父親馬上起身與大家揮手,典禮結束後, 他們一家人一度因為獎座太重而想請人送回家,但是李靜君的父親卻堅持要自己拿,甚至回到家後因太累而滿臉通紅倒在沙發上喘氣也還嚷著:「不會累不會累!」


「這是我這一生,最快樂的一天!」父親喘不過氣來,卻又努力說完這句話。


她看著躺在沙發上氣喘吁吁的父親,願意接受他人的攙扶,才驚覺父親老了。以往的父親無論如何都不願意讓人扶他,他總覺得一旦自己接受攙扶,就等於承認自己是弱者,而弱者就注定被人占便宜。


那一刻,她想起好多長輩曾告訴她的往事。


因為沒有人對他付出愛


下聘殺價之後,母親娘家那邊給李慶餘起了一個綽號「李阿哥」,諷刺他刻薄苛刻。


母親懷孕期間需要前往醫院產檢,身為海軍陸戰隊軍官的父親卻把母親當成待假的小兵,刁難地說要先睡一下,要先休息一下,拖延出發的時間讓母親焦急又憤怒。


母親生產後,外婆遠從林園來到醫院看護,回程時父親深怕帶岳母前去搭車就必須支付她的車資而拒絕帶岳母去車站,外婆只好走路回到林園。


以及後來外婆生病了,母親從中醫那邊抓藥回來,父親卻嫌電鍋燉藥很耗電而將外婆的藥藏起,第一次藏在雞籠,第二次在石縫,第三次竟然在茅坑中。此後,母親覺得無法再繼續而離家北上。


那真的是令人難以忍受的壞。


另一方面,她又想起了英國留學期間父親寫來的信,那段時間父親不斷省吃儉用,以他著名的,極為苛刻的方式從生活大小事省下攢下的錢供李靜君求學生活所需。


那卻又真的是愛。


她突然醒悟。這些矛盾與父親的流亡學生生活有關。


在那麼不安定且困苦的日子裡,父親只學會了這樣的生存方式。


其實,父親曾低下姿態想試著讓家人感受到愛,李靜君就讀藝專時期,除夕回到左營的家,父親關心她問候她,兩人一同吃了年夜飯,隔天一早李靜君卻彆扭難受地覺得無法待在家裡,一大早便逃命似地不告而別,徒留給父親難堪。


得到國家文藝獎那一天起,父親不再寫信期勉她能找一個「正當的行業」,似乎父親終於認同她,也理解了她。


但是她對父親的理解與認同呢?


那一刻,她突然間發現自己對父親的認識好少,也發現過往她對父親的許多情緒與怨懟其實都來自於她並沒有真心去理解過父親的生命。


父親對母親與娘家的刻薄,因為他不曾被溫暖對待過,父親不懂如何去愛人,因為沒有人對他付出愛。


甚至,拉不下臉的父親必須以嘮叨跟抱怨掩飾他對子女的思念,其實他不是真的有那麼多不滿可說。


他只是一個獨居於高雄左營建業新村,老而寂寞,想念掛念子女,儘管懊悔,卻又不知如何示愛的老人。


尤其是近來,李靜君從父親的來電中,重複聽見父親說到體力已經沒有以前好,但是父親也曾在退休那一年告訴李靜君,他堅持要獨自一人住在眷村,不願麻煩女兒。


李靜君從中發現父親的認命,父親在大時代中受盡挫折,把所有的愛放在女兒身上,期望她們姊妹不要像父親那麼孤單飄零,可以活出自己的希望來,於是父親才會故作堅強,為的只是不要成為年輕人的負擔。


從過去的紛爭、無法相處,再到近年的理解接受,李靜君心中滿懷感激。這麼多年過去,李靜君才終於了解這位陌生的父親,尤其她在藝術上的成就,都是來自於父親母親生命苦難的點點滴滴所累積而成。


他們將生命的苦難,全都化為愛,付出在兒女身上。



【2011/10/30 聯合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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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合報╱朱學恒】
 親愛的朱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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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代小說特區/乒與乓(上)


章緣 /聯合報



「你看,兵這個古字,是一個人兩手擎著一個武器,可以說是武器的本身,也可以指這個拿武器的人。」……「乒這個字呢?乓呢?」……


依著體育館管理員的指示,馮一萍穿過籃球場上架了網打羽球的一干人,到了更衣間旁一個小房間,裡頭一張桌子,一面窗,窗子開了一條縫,鑽進上海嚴冬的寒風,一個大漢縮著脖子對窗抽菸。


運動員也抽菸?她本能起了一種疑問。其實也沒什麼,這裡的男人幾乎都抽菸,運動員也不例外,何況已經退了役。應該問的是,怎麼室內運動場也抽菸?一運動起來需要大量的氧,這下可好,吸進的是二手菸。她還是改不掉台灣人對二手菸的大驚小怪。


「請問,是楊教練嗎?」


男人轉過頭,「你是誰?」


「我,」她愣了一下,「呃,想學乒乓球。」


「孩子幾歲了?」他轉過身來,拿過一張報紙,在上頭彈菸灰。


「孩子?」她又愣了一下,問孩子幹嘛?



興瞪起眼。他有兩道刷子般的濃眉,左邊那道中間斷禿了一截,讓他的瞪眼有點猙獰,馮一萍想起家鄉廟會時被信徒頂著出巡的七爺八爺,銅鈴大眼,巨肩晃著大
袖,彷彿一棟樓危危朝她壓過來。他的眼神銳利,配上鷹勾鼻和厚唇,兩腳跨開挺坐在圓凳上,可以想見年輕時活躍球場上的霸氣,據說,上海女球迷很「吃」他。


「不是孩子要學,是我。」她連忙解釋。


「你?」楊興不客氣地上下打量。臘月天,一頂灰色毛線帽壓住眉梢,胖墩墩的黑色羽絨服一直蓋到小腿,穿一雙毛邊皮靴,她看起來臃臃腫腫一團。


馮一萍有點不高興了。她想,愛教不教。或許,人家不收成人學生?


但是楊興沒說不收。「我這是一對一教學,你到管理員那兒問問時間學費,排好了他們會通知我。」


「哦。那……」她不知道該問什麼。記得小時候學鋼琴,老師要她伸出雙手十指張開,看過了才收她為徒。乒乓,需要什麼條件嗎?


「到乒乓球具專賣店去搞個拍子,初學者的專用拍,讓他們給你黏好雙面反膠,橫拍啊!」


橫拍?反膠?馮一萍想問,但是楊興把菸捻熄,擺出談話結束的樣子,她只好轉身走人。都走到籃球場邊了,又叫她,「喂,你姓啥?」


「我姓馮。」


「台灣人?」


她點頭。


從此,楊興稱呼她馮太太。也不知是哪裡來的印象,台灣女人都是陪著先生在上海,冠夫姓,習於被稱作某太太。馮一萍偏是單身,幾年前離了婚,接受公司委派,到上海來開發英語幼教。馮一萍也懶得多說,只是打球。後來熟了,不好再糾正,將錯就錯。


第一次見面,兩人留給對方的印象,在第二次見面上課時,幾乎全盤顛覆。



在乒乓球桌旁的楊興,整套的運動上衣長褲,藍底白邊十分帥氣,個頭兒很高,至少一米八,唯一顯年紀的是那已經後退的髮際線和稀疏的灰髮。而脫去長羽絨服的
馮一萍,一身勁裝顯得身材結實勻稱,頭髮紮成馬尾,眉目清朗臉色紅潤,散發一股勃勃生氣。五官跟滿街美女相比可能平常,氣質卻是纖柔婦女中少見。楊教練不
說廢話,一上場先教持拍,然後教正手擊球。他帶了一桶子球,一顆顆餵到馮一萍面前,馮一萍憑感覺見球就打,手動腳也動,雙膝微屈。


打了幾記,楊興問:「也打別的球嗎?」


「羽球。」她有點得意。乒乓,很容易上手嘛。


「嗯,麻煩。」



球和乒乓擊球的方式似同而實不同,一主用腕力一主用臂力,二者混淆反而學不好,老師寧可學生是一張白紙。馮一萍明顯不是白紙。練習了一會兒,他已看出這個
新學生除了年齡大點,卻是常運動的人,身手靈活手眼協調,教給她的擊球姿勢,做起來輕鬆自然,竟比許多老學生要好。她擊回的球,越來越有準頭,帶著一股柔
勁,正是乒乓中不可言說只能意會的力道。是塊好材料啊!看她身材比例,在他那個年代,不也是百裡挑一的好苗子嗎?


一堂課六十分鐘,馮一萍大汗淋漓,卻沒開口要求休息,楊興也不管。兩人一直打,到最後,已經可以來回打上五、六十回合而球不落。


「你早二十年學,肯定學得出來。」下課時楊興淡淡說著。


「你是說,我太老了?」馮一萍拭汗,喘氣。


「打打健身也無所謂。」楊興拿起掃帚掃球,「怎麼現在才想到要學?」



「你看,兵這個古字,是一個人兩手擎著一個武器,可以說是武器的本身,也可以指這個拿武器的人。」


秦念濱邊說邊在紙上畫了個兵的篆體。在馮一萍眼裡,那個字像一個人居中,左右各有一把大叉子。但她不敢亂說。授課時的秦念濱很嚴肅,身上有種好聞的菸絲香。這個年代抽菸斗的老人不多,馮一萍就愛這腔調。



一萍愛秦老師身上凝聚結晶的一切所有。他的溫文儒雅、對書畫的知識和收藏、一手瘦俊的好字、上課前要小小口啜飲的一杯白葡萄酒、下課時慢悠悠在石楠木老菸
斗裡裝菸絲。他知道上海哪裡有地道的本幫菜,哪裡有保存最好的石庫門老建築,在哪條巷弄裡有精修皮鞋的老鞋匠,對過的燕皮餛飩味道最是正宗。他什麼都沾染
都知曉,卻不執著於一門一科,優游從容隨心所欲。秦老師說到《莊子》的大鵬鳥水擊三千里,扶搖而上九萬里,她就自慚從小無大志,只憑直覺過日子,誤以為日
子過得還可以。秦老師說到印度敬神舞蹈的手勢如何千變萬化指人說事,她就下定決心存錢下個旅遊目標就是去印度看舞蹈,不去普吉島乘快艇。說是教書法,秦老
師只讓大家臨臨帖、講點書法家名人軼事,不布置作業,或布置了作業也不批,只是閒談。


這種隨興教法讓其他同學頗有怨言。這是
文化課,你懂不懂?會寫書法的人多得是,但要能像秦老師這樣浸淫於文化並從容出入其間,可遇不可求。跟馮一萍持同樣看法的人不多,慢慢地,六人的書法課變
成三人、兩人,最後只餘馮一萍。秦念濱卻不在意。他需要好聽眾,而沒有人比馮一萍更專注。


從小,馮一萍就是一個奇怪的女孩。
她的個性有點男孩子氣,跑得快跳得高,跟小男生成天瘋在一道。她做什麼事都是一頭栽入,不留後路。戀愛結婚也是如此,家人激烈反對,她選擇離家跟詩人兼酒
徒的男友公證結婚。幾年後老公外遇,她毫不留戀便離了婚,孩子交給公婆,自己又過起單身生活。她的開始和結束都異常分明,沒有一般女性那種萬縷千絲反覆猶
豫。與其抱殘守缺,她寧可另闢蹊徑,另尋圓滿,那或者也可以說是一種奇特的潔癖。


當她對秦念濱報以甜美微笑時,完全看不出她
管理幾個幼兒英語教室的明快幹練。她甚至沒有告訴秦老師自己從事外語工作,因為樣樣精通的秦念濱,偏就是外語最弱,只懂一點俄語。在自己的偶像面前,馮一
萍願意無條件臣服。當秦念濱裝好菸絲,以火柴瀟灑劃出一點星火湊近菸斗,菸絲在她眼前一瞬間變成金紅,那就是魔術的開始。


「乒這個字呢?乓呢?」馮一萍突然打破斗室裡的寧靜。


「這兩個不是古字。」秦念濱的大筆在硯池裡吸墨,「為什麼問?」


「這兩個字,好像一個兵站不穩,」馮一萍說出心裡的想法,「各缺了一隻腳。」


「嗯,各缺了一隻手吧?」秦念濱瞇起眼看她。


馮一萍有點不好意思,老師才說了,那是兩隻手。「那是,一個在運動中的人,重心落在一隻腳,哦,不是腳,是,一個打正手,一個打反手。」


「你打乒乓?」秦念濱原本凝神要寫點什麼,這時把筆擱回案頭。


「不會打。」


「乒乓,很好玩的。」秦念濱像想起了什麼,指著書架邊上一幀黑白照,「你看看。」


馮一萍湊上前瞧,幾個大男孩合照,短褲運動衫,最當中的男孩捧著一個獎杯,清瘦且青澀。


「啊,這是老師嗎?」


「十七歲。」秦念濱說,「最好的年齡,最糟的年代。」


「老師是乒乓隊的?」


「哈哈,十歲開始打,進了上海隊。」


「後來呢?」


「後來,後來什麼都沒做成。」秦念濱吸了口菸,徐徐噴出,「一年不到就退役,大學也沒念完,糊里糊塗過了好幾年。」



內沉鬱的空氣,讓馮一萍感到要窒息。每回說到往事,秦老師總是三言兩語帶過,調侃說她沒吃過苦。她很慚愧。這輩子已沒機會在年輕時候吃那種苦,影響一輩子
的苦。只能像現在這樣忍受邁進中年後慢慢滲進來的苦澀,小蟲般這裡那裡啃咬,又像打擺子般一陣冷一陣熱,非致命性的,但逐漸忘卻什麼是舒坦無憂。


「老師現在還打嗎?」


「跟誰打呢?」秦念濱語帶蕭索。



我打呀!馮一萍在心裡說。秦老師的乒乓一定打得優游從容,就跟他這個人一樣。她一定要見識老師的這一面,這可能是他最鮮為人知的一面呢!馮一萍想得很興
奮,唯一要解決的問題是,她必須先學會打乒乓,而且要打到某種水平。自助者天助,這是馮一萍很喜歡的一句英語諺語,而這句話恰巧就印證在她身上。根據教練
所言,她是少見的一塊打乒乓的材料,可惜晚了二十年。



不到一年,馮一萍已經學會乒乓球的基本技巧,從正手反手搓球提拉,一直到現在的弧圈球。這種飛躍性的進步,讓楊興很是驚異。


「我教了幾十年的球,也遇過有天分的孩子,但一上來就學成這樣,你是頭一個。」楊興嘬口作聲用力踏足,一個看似雷霆萬鈞的發球式,卻被馮一萍識破不過是虛張聲勢的上旋球。又一個小白球側旋過來,她略緩出手,穩穩擊出。


一個乒,一個乓。乒乓球對她來說,像是《紅樓夢》裡寶黛初見,這個妹妹以前見過。


「你像一個人,在上海隊,打得不錯,人很甜……」


球在掌心,他遲遲不拋,眼神遙遠,見到了半世紀前的小師妹?小師妹後來怎麼了?浮想聯翩時,一個下旋球過來,她猝不及防。


「球
往下切,不要平推,平推就出界了。」楊興繞到身後,握住她的手示範。他的手極大,手指的力道像可以捏碎骨頭,她的指頭被狠狠擠壓在拍上,像上了手銬。原來
的沾沾自喜痛醒了,她領悟到自己打球不過是玩票,而楊興打球卻是拚命。他的鼓勵不過是維持她的興趣,讓她自願多繳點學費吧?原本一周一次的課,現在是一周
三次。


「馮太太,還不懂嗎?」楊興有點急了。「就像,就像切菜一樣,」他把拍子當菜刀作出剁菜的姿勢,「用力往下切。」


教練以為她熟諳廚事呢,馮太太。馮一萍連忙點頭表示領會,楊興鬆了口氣,回到對面去。馮一萍也鬆了口氣,在楊興近身相教的那一分鐘,她一直屏住氣息。


回到家匆匆沖個澡洗了頭,半溼的中長髮往後攏齊夾好,她換上一條寬腳黑色真絲長褲,一件米色V字領棉線衫,騎了電單車趕到秦老師家。秦念濱的白葡萄酒已經喝了半杯。


這已經是這個月第二次遲到了,馮一萍在書房一角落坐。秦念濱沒問她被什麼耽誤了,他向來不問她的事,她也不說。並不是不想說,是不好意思把那點無聊的事拿來說。楊教練倒有時要問的,她不敢多說,說了全是謊言。老公孩子買汏燒,一個莫名其妙滾雪球般出現的謊言。


秦念濱遞給她一本新淘得的字帖,她翻了翻,不能專心。她對書法大概不像對乒乓那麼有天分吧?至少,老師從沒誇過她,她這樣一周一次來上課,一年多下來還是很糊塗。有時夢見,老師說不能再教她了,一塊朽木……


「今天,不上課。」秦念濱把空杯一放,叩一聲敲在桌上特別響。


「啊?」她急了,「抱歉,我遲到了,作業也沒寫,這陣子忙著舉辦教師進修……」她趕快交代認錯。


秦念濱笑了,「出去走走,你都沒聞到桂花香?」


秦念濱的家不遠處有個公園,裡頭有桂樹數千株,每到秋日,這一帶的空氣充滿桂香,走在路上,人都暈陶陶的,至少馮一萍是這樣。她默默走在老師身旁,腦裡無法想什麼,整個被那濃郁的甜香所籠罩,像是跌進了糖果屋的孩童,太滿的幸福不真實。



是她跟他頭一回走出書房。每周一次跟他在書房裡坐兩個小時,她以為此生沒有機會跟他做其他的事。沿著紅磚人行道徐徐向前,街上的桂林米粉和克莉絲汀餅屋人
進人出,小門臉的服飾店和鞋店則靜悄悄,店主低頭在手機上撳來撳去,一個腳踏車店,老先生在給輪胎打氣,打好了,丟五角錢到水盆裡。那是投水許願的金幣。
上海這個老區角落充滿了人和車的聲音,但是馮一萍覺得像在看黑白默片,她跟秦老師是這影片裡唯一的色彩和聲音。下了幾天的雨,今天的陽光出奇地好,蒸騰得
花香更加無所不在,彷彿有厚度般一片片沾帶到身上,不單是鼻子,她的眼睛耳朵都灌進了這香味,她的心更緊緊包住這香。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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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梁的兩腮腫得和發起來的麵包似的,脖子快和肩膀一樣寬,這模樣太有損世界冠軍的形象了。
他三天前得了某種感染,發炎成為「炸腮」。大場面群眾戲,改期很困難,
只有忍痛將梁國手的戲一律刪除。他一再要求:導演,就拍我的側面吧!……







【王正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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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合報╱蘇位榮】


2011.06.06 02:08 am





 




塑化劑毒害風波愈演愈烈,黑心商人之可惡,已到了國人皆曰可殺的地步。然而,司法機關非但殺不了他們,根據現行的法律,國法甚至很難重懲這些黑心商人。



如此罔顧人命的黑心商人該當何罪?檢調在偵辦本案之初,曾經考慮要以「殺人罪」來辦他們,問題是,案發至今,好像未曾查出有人是因為吃了有毒的塑化劑致死的案例。看來,殺人罪是辦不成的。



用「殺人未遂」來辦呢?似乎也行不通。原因是有毒塑化劑雖對人體健康會造成長期傷害,包括生殖能力受創,但毒性是否會「致人於死」,恐怕仍有爭議。這點,可從環保署只將這些爭議塑化劑列第四級管制毒害物品即可看出。此外,黑心商人販賣有毒產品,動機是在牟利,而非殺人。



法務部官員曾建議用刑法的「千面人」條款來治他們的罪,該罪的法定刑為七年以下。但千面人條款是指「產品製成後下毒」,即別人做好產品後,不法之徒再下毒
到產品內;而這次的塑化劑毒害事件,黑心商人是提供有毒的塑化劑作為原料,賣給廠商,是由廠商將其調配入果汁、飲料等。這也與千面人條款的要件不符。



目前,政府只能依違反「食品衛生管理法」來辦;但此法罰則太輕,最重僅為「三年以下」的徒刑。行政院日前通過該法的修正案,將刑度提高為「五年以下」,罰款也由原來的三十萬元改為六百萬元,但法律不溯及既往,無法適用於本案。



不過,檢察官可採「一罪一罰」來辦這些黑心商人。黑心商人只要賣出一次有毒塑化劑,就構成一罪;即使每一罪只能判他們三年以下,按照一罪一罰,累積起來也夠讓他們在牢裡待很久了。要採用「一罪一罰」,關鍵在於必須有更多被害人出面指控,被害人愈多,黑心商人就關愈久。



【2011/06/06 聯合報】@ http://ud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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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有中文版的國外媒體

《華爾街日報》原版:按這裡
《華爾街日報》繁體中文版:按這裡
《華爾街日報》簡體中文版:按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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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不見我最愛的作家寫副刊,今天難得在報紙上看見而且是
少數描寫婚姻家族的事物,我很珍惜的正襟危坐閱讀了它,也希望她能節哀。










【聯合報╱簡媜】


2011.05.29 03:36 am





 




 --叩別公公姚鴻鈞大人



十三歲喪父的我,是以孤兒心情成長的,失去自己的「阿爸」二十多年,怎料到因著婚姻續接了被斲斷的父親之情……


 














圖/幾米



「爸爸,我是簡媜,我來了。」



不記得從何時起,我一見到您就說這話,您總是回答︰「妳忙啊!」我也總是回說︰「不忙不忙!」每周六或是年節,您與媽媽到我們這兒聚餐,一進門穿上拖鞋,
您一定對廚房裡的我說一句︰「哎呀,讓妳忙啊!」我也立刻在抽油煙機的轟炸下高聲說︰「不忙不忙,一點都不忙!」忙與不忙,似乎成了多年來我們的見面慣
語。即使在您病中,我給您送粥過去,躺在病床上的您見到我,仍舊是這句話;即使是最後一天早上,我帶著您的西裝與鞋襪趕到醫院,看到您大口喘著,正要從燭
滅般的身軀蟬蛻而去,我忍著淚在您耳邊說︰「爸爸,我是簡媜,我來了。」您的嘴忽然顫抖抖地抿了一下卻發不出聲音,然而我知道,因著多年來的默契我知道您
要說的是︰「妳忙啊!」



淡定的智者



您與媽媽是奉行獨立自主生活的長者,不願給子女添一點麻煩。您們倆相依相伴,形影不離,住在老公寓四樓,生活起居自理。所幸保養得宜,雖逾八十五而身心朗
健,仍能晨起運動、搭公車辦事購物聽演講做禮拜,怡然自得,幾乎讓我們竊喜時間的鞭子放過了您們。然而,我們也理智地知道那間公寓的樓梯終會成為障礙,因
此數年前即在離自家僅三分鐘腳程的電梯大樓為您們覓得一屋,把您們圈在附近,讓您與媽媽既能繼續保有獨立空間,又能與我們就近呼應。



雖然只隔個小樹林,您們仍不願「麻煩」我們;逢到陰雨天氣,做兒子的「順路」要載您們出門,您們卻堅持要搭公車,因為「年輕人時間寶貴」,電話中總有一番
攻防,氣急敗壞的兒子甚至說出︰「沒關係,您們不坐沒關係,我開車跟在您們後面!」這種具有威脅嫌疑的話。您們是處處為兒女設想、體諒子女的父母,從不要
求回報;就像往高處走的健行者,平原河口的耕耘都收成了,兩人規畫妥當,越走越高,終於走成高山上的針葉木,不要求浪花鷗鳥前來取悅。



您與媽媽一向硬朗,稱得上粒藥不進,父母健康是子女的福氣。直到去年四月初,您咳嗽不癒,經就醫檢查初步判斷是肺癌末。我們與醫生詳談後,決定告訴您們實情。



那真是艱難時刻,沙發上坐著九十二歲老父、八十九歲老母,四人相對,閒話家常後,陷入沉默。真希望沉默就這樣永遠留著,不必驚動任何一次呼吸。然而話題已
觸及斷層掃描報告,說到水就得提到舟,由不得閃躲,做兒子的緩緩說出「判決」;媽媽放聲而哭,我望著您,您不發一語不問一句,看著前方牆壁,表情肅然,不
驚不懼不瞋不怨不悲不泣,彷彿聽聞的是抗戰時期報紙裡的戰事。接著,您非常堅定地揮動右手,說︰「我不住院,不做切片,不治療。」於今回想,當我們忙著安
慰媽媽而您靜默的片刻,您固然衡量了年齡體力,但必是預見兒子帶您往返醫院、種種奔波的畫面遂回到一個父親疼愛兒女、不願子女勞動的最高原則而做出毫不遲
疑、毫不反悔的決定!



您的決定,軍容壯盛,既卸去子女肩上的鐵扁擔──我們雖傾向不積極作為但也不能斷然替您決定,亦抹除老伴心中的驚懼。第二天起,不,即刻起,「判決」是病
歷表上的事,這個家因著您能處變不驚,定調為「一切都沒發生」而當下恢復平靜。您依然晨起運動,聽廣播閱報,讀書寫字,飲食如常。我們除了急召在美的大哥
嫂回來共享數周親情之外,癌這個字被您逐出家門,一切彷彿不曾發生。



整整八個月,您樂觀淡定。有時,我們小心翼翼地問您的身體狀況,您斬釘截鐵地答︰「我都很好啊!」



姚家屋簷



人與人之間,總有個或深或淺的緣字;與我們深緣者,不見得是血緣至親,緣淺的,也不見得都是萍水相逢的陌生客。究竟是緣深緣淺,固然有深耕經營之判,但更常發端於心性是否契合。合者,如沐春風,不合的,風暴隨行。人與人相處,說得通的,叫道理,說不通的,歸諸緣。



回想我踏入這個家的過程,不能不說是特別的緣分。我記得結婚那日拜見公婆,您與媽媽贈我金元寶,您以歡愉的神情對我說了許多鼓勵祝福的話。我恭敬聆聽,對您說︰「謝謝爸爸,很高興我又有爸爸了!」



那是由衷之言。十三歲喪父的我,是以孤兒心情成長的,失去自己的「阿爸」二十多年,怎料到因著婚姻續接了被斲斷的父親之情。婚前,我阿母叮囑我︰「大家大
官年歲多了,要好好給人照顧。」那是必然的,我甚至揣想阿爸在天之靈若得知這位江蘇來的親家會替他彌補無法疼愛女兒的遺憾,他也會交代女兒要恪守孝道的。



喊了十六年,如今,又失去爸爸了。



然而,我已非當年手無寸鐵的十三歲孩兒,人間煙塵結成了霜髮,兩眼也略略看得懂生老病死,明白那條自然律︰非自己即是至親摯友,總有一天要送別。



也許,這是天意。去年夏天,罹癌判決兩個月後,在山上那座「生命紀念館」,我替您與媽媽選定了「愛的小屋」(夫妻塔位)。遠山含翠,白雲悠然,我忽地明白,我必須扮演執事角色,提早部署,為您那進入倒數的人生做好準備。天意如此,您為我彌補了無父的缺憾,我必須為您送行。



爸爸的人生講座



十六年來在您身邊,何止彌補了親情遺憾,您更像一位師長,為我們開設寶貴的人生講座。每一講的講義,皆是您用腳步印成的。



您生於民國8年,家道中落自幼困頓,身為長子的您十八歲高中畢業即須挑起家計,卻逢上抗戰砲火,是不可計數被亂世海嘯沖散、流離、渡台的一員。但您具備了
極為特殊的鎮定能力,如錨之於船舶,地基之於屋舍;抗戰間,不管當銀行行員或是後來從軍擔任財務工作──先隨軍移防南北後駐留重慶,您絲毫不因神州板蕩而
喪志、不被硝煙蒙蔽而自棄,鎮定且積極。十八至二十六正是黃金青年時期,您蒐集光陰敦品勤學,完成自我鍛鍊、惕厲之人生重責。35年春,奉派為第二批接收
特派員來台,不久將母親接來,次年娶初中同窗好友的妹妹為妻。在局勢動盪、人心驚惶的年代,您鎮定如錨,扎根深耕,倏然白手起家。因而,您開宗明義的人生第一講,即是鎮定、堅毅與信心。



因鎮靜篤定,故能隨遇而安,因堅毅不撓,故無畏艱困,因信心豐實,故開創新局。這一份性格特質亦形成鑠鑠操守,您在聯勤總部經手的業務皆是他人眼中的肥
膏,但您廉潔自持公私分明,凡有人送禮必原封而退,亦不做賄賂之事以求升遷。這是何等的自我錘鍊,您長於貧門又無祖廕,竟能擯棄貪婪、拒絕權錢誘惑,一生
光明磊落,無一隅陰暗,何等令人讚嘆。您自少年即自我導航,彷彿預知有一天將成為人子之父、孫輩之祖,故以身作則走光明大道。則您所導航的豈只是亂世中的
自己,亦涵蓋那未來的子子孫孫。是以,您留給子孫的,非存簿上的數目,正是這不偏不倚的光明大道、這崇高無瑕的精神人格。



您教我們的第二講是,鴛鴦夫妻。



婚姻是一種誓,不是紙張契約。抗戰勝利後回到上海,您與初中同班好友慕陶見面,您們倆自幼相知相契,彼此欣賞。末了,您提及將有台灣之行,慕陶問您︰「有
沒有朋友?」您答沒有。上海一別接著便是兩岸分裂,但因著您的回答,同窗高誼化成月老的紅繩;慕陶賞悅您是正人君子,想把妹妹雅英介紹給您,您信任這位知
交,也樂於成婚。36年,二十五歲的雅英拎著行李來到台灣,要嫁給從未謀面的哥哥的知己。第一次見面,您對她說︰「妳跟妳哥哥長得很像。」而隻身來台、舉
目無親的雅英,對眼前這位英姿煥發的姚家大哥亦一見鍾情。知己紅繩繫住了一對鴛鴦。



您與媽媽結縭六十四年,彼此是初戀情人也是偕老的伴侶,一生同床共枕,儷影成雙,似比翼鳥如連理枝。您有著老輩男人做妻子靠山的傳統觀念,又具備新時代尊
重女性的優點;對妻子不曾說過一句粗話重話,不曾抱怨責備爭吵冷戰亦從不回嘴,凡事商量設想呵護。媽媽的朋友曾說︰「若嫁的像姚先生這樣的人,做牛做馬也
甘願。」壯哉斯言,這是女性對男性的最高讚辭。您確實是妻子眼中「完美的丈夫」,媽媽說過,只要你在身邊,吃什麼苦都不在乎。



即使年邁了,仍看得出您們彼此深情呵護。媽媽是基督徒,您雖未受洗,但不僅尊重她的宗教選擇更每周陪她上教堂做禮拜,慕道近二十年。每次來我們這兒吃飯,
您會幫媽媽先把牙刷擺好牙杯注水,以便她飯後刷牙。而媽媽,總是把好吃的營養的讓您多吃一些,苛刻自己。她看您吃,心裡高興,自己吃,反而不覺其滋味。



您於去年十二月初因肺部感染住院,癌已擴及肝。感染稍癒,我們決定出院,採居家安寧照護方式,購醫療器具請全日看護小姐,讓您在家抗病,萬芳醫院亦每周派安寧護士來家送藥檢查。



這三個月,您最受折磨;咳不完的濃痰,越來越吞嚥困難,身體消瘦枯槁,但意識清晰如常。夜裡,您一咳,媽媽必從另一房間跑來︰「你哪裡不舒服?」為您擦
痰,而您忍著病苦,仍然呵護老妻︰「妳去睡,妳去睡!」一夜如是數回。冬冷,晾乾的衣服總裹著一層薄冰,媽媽會把當天要換的衣褲摺一摺藏入腹腰,用體溫渥
暖,好讓你觸膚時不必挨那股寒氣。日常點滴,皆是鴛鴦夫妻的廝守細節。年輕時,甜言蜜語是情愛的表現,求的是「同心」,到了白髮,語言只是一層華麗的包裝
紙,更要看是否「連體」──涕痰屎尿,皆是穢物,我們日日處理自己的不嫌髒,處理孩子的亦不覺其臭,是否也能把另一半的身體視作自己的延長,為病榻上的他
(或她)抹痰拭涕把屎擦尿,求只求這鍾愛一生的伴侶得片刻舒適,得那婚約所言不離不棄的安慰。媽媽說,為你擦拭穢物,從不覺得髒,只要你能舒服。這確實是
鴛鴦話語了。



您仔細收著民國36年的結婚照;照片中,新郎俊秀挺拔,新娘清麗嫺雅,依偎著是一對璧人,彎著腰是能把荒土墾成豐年的胼胝夫妻。五十年金婚時,您與媽媽到
相館拍了結婚紀念照。此時二子一女皆已成家立業,分別任職州政府、教育界、學術界,第三代也欣然成長。您們的神情舒展,眉眼間洋溢著歡愉。四年前,結婚六
十年,您不改浪漫,對媽媽說︰「我們去相館拍一張照留個紀念。」時間的鏤痕雖布在臉上,但您們慈眉善目,嘴邊含笑,煥發著人間責任皆已圓滿達成後的怡然光
澤。鴛鴦老了,還是鴛鴦。



看著您們的照片不禁問︰佳偶是天成的,還是那溫文儒雅的君子、明亮勤敏的麗人一起修煉而得的?您們的婚姻裡沒有猜疑、偵測、試探、爭奪、辯駁、哭喊、垂
泣、委屈、傷痕、冷漠、撕裂、怨懟,只有手牽手彼此疼愛互為靠山,從年輕走到生命終了,牽的還是同一隻手。聖哉,這必是完美的婚姻了。



親情才是祖產



第三講,您講的是親情。



從未聽聞像您一樣以虔誠之心經營家庭的。每年月曆上,您標著子女媳婿、孫兒孫女的生日,到了時間,必贈以寫著賀辭的生日紅包。若逢上值得慶賀的事,如︰整
數壽、上大學進小學、獲獎出書、結婚生子、留學購屋搬家……您另備大禮,紅包袋上寫著想必打過草稿斟酌用辭的賀文,在家庭聚餐後,稱讚、嘉勉、祝福一番,
再贈以紅包,攝影留念。兒女從您這兒得到的是純粹的讚美,即使只是一樁小榮譽,您也一疊聲地說:「這是不簡單的事啊!」深深以子女為榮。



抽屜裡留著一疊您贈我們的紅色袋,紅紙墨字,筆畫間藏著濃濃父愛。



您的遠孫上小學,您在紅包袋上書以「祝賀遠孫今上小學開始接受學校教育誌喜,永保學習邁進精神,創造光輝燦爛願景……」飯後,八十三歲爺爺親自頒贈給七歲
小孫,一時客廳如禮堂。您的慶兒獲傑出獎,您書以「專潛精研,廣啟學用。綻放異彩,績著榮增。」亦在客廳舉行頒獎小典禮。逢到我出書,您也必定備上大紅
包,書以「歡賀敏媜賢媳新著問世」,並寫上讀後讚辭;賀《天涯海角》出書的紅袋上,您寫著︰「綜覈史冊,緬懷感念;警句醒世,源遠流長。感懷身世,今日何
日;願禱天佑,永共關愛。」我的書獲選文學經典,您在兩個紅包袋上寫了綿綿密密近五百字美言,並讚以「稟賦非凡,卓爾不群;筆底生花,世代永傳」。



(上)



【2011/05/29 聯合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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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個喜歡對自己雞蛋裡挑骨頭的自虐狂,覺得自己不是典型美女,還曾認真思考是不是應該去動整形手術;不止在外表上斤斤計較,就連腦袋的結構都希望高人一等,最好智商有180。
此外,我甚至覺得自己對愛情不夠積極,所以對方才不夠愛我;更質疑自己的表現是不是不夠亮眼,所以沒有飛上枝頭當鳳凰的機緣……太多太多的為什麼,不斷挑戰我愛自己的能力,久而久之,我發現連愛我的人,都快無法說服我,我為什麼值得被愛?那種感覺很徬徨、很迷惘。
直到幾年前的一個午後,我隨意瀏覽網頁時,忽然看到這句話:「聰明的女人啊,對愛固然永遠不要放棄,但別忘記,愛不是只有一種形式,能疼惜妳的也不會只有
一個叫做老公的人,放開心胸,好好享受人生去。」這句話敲醒了我,是啊,為什麼我要以別人對我的觀感來評價自己呢?仔細一看,作者原來是在主持方面讓我十
分欣賞的偶像:陶晶瑩。
身為一個現代新女性,她有很多言論和想法挑戰傳統女性的認知,她鼓勵女性掙脫世俗給予的束縛,要女人勇敢做自己……她是個獨立自主的新女性,但她也有溫柔
感性的特質,這位剛柔並濟的女性,成功經營一個幸福美滿的家庭,有愛她的老公和可愛的孩子,從事自己熱愛的工作,一切完美得如夢一般,我慢慢從她身上體會
到:女人要像水一樣,可以隨時調整自己,要懂得欣賞自己獨特的美麗……
謝謝陶子給我愛自己的勇氣!我開始學習愛自己、學習不吝嗇給自己掌聲,畢竟如果大家對美的定義都一樣,那世界就太無趣了。所以女孩們,我們要有信心,一定會等到「對的人」出現、「對的事」發生,即使沒辦法馬上嘗到成功的果實,只要認真努力,享受當下,那就夠痛快了。
●水女人宣言:
稍微自戀不是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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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合報╱岑令文/台商(四川成都)】


2011.05.29 03:07 am





 




多年前到大陸工作,對中華文化在文革時破壞殆盡,覺得可惜,但對台灣保存了最完整的中華文化,感到無比驕傲。然台灣一方面迫不及待的去中國化,一方面又把在大陸視為地方方言的閩南語當成神主牌,這種精神分裂式的去中國化,令人憂心我們在文化傳承上,會成為無根的浮萍!



大陸三聚氰胺毒奶粉事件,讓台灣人慶幸,因為類似餿水油的食品安全事件,離我們已很久遠了,但塑化劑事件後,真不知道在台灣還有什麼是安全的!



我擔任台企聯副祕書長時,因工作關係,跑遍大江南北,不管你喜歡或厭惡大陸,不可否認的是大陸社會,不論從一線城市或到鄉間小鎮,無不充滿生命的活力!



三年前,到連雲港參訪,我到當地願景館參觀,看了多媒體簡介,忽然覺得一陣酸楚,當我看與會的台商,也都有相同表情,我沒想到不過是多媒體簡介,竟能做的
如此感人!事後我問官員,他們說簡介是開放「國際標」,要做就要做出國際水準!我們豈能忽略了更多衝勁與創意十足的地方官員!



我也曾受大陸朋友力邀,到他的家鄉山東鄒平,這可能是一個四五級城市吧!我原本意願不高,然到了以後,才驚訝於一個不知名的小鎮,竟然規畫的如此美觀、大器、環保,讓人有長住的衝動!



成都標榜是一座休閒、重享樂且無壓力的城市,但我發現雖然成都人可在路邊打麻將到半夜一兩點,但更多的年輕人充滿活力,在職場上不眠不休的打拚!我們實在
不能只看到成都長久來重享樂的習性,卻忽略整個中國大陸在跳躍式成長的同時,即使如成都這麼重享樂城市的人民,也不得不積極進取!



馬總統動不動就說國安問題,代表事態的嚴重性,其實真正的國安問題,隱藏在我們日常的生活細節中,我無意長他人之氣,但如果台灣政府再漫不經心;政客再製造無謂的對立;軍人再無所事事;商人再如此黑心無良,不需中國動手,台灣就會自己玩垮自己!



【2011/05/29 聯合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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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合報╱劉大年/中經院國際經濟所研究員(台北市)】


2011.05.19 03:03 am





 




國際知名瑞士洛桑管理學院(IMD)公布了針對全球五十九個國家之國際競爭力評比,台灣的排名由二○○九年之廿三名進步到去年的第八名,今年再進步為第六名,為歷年來最佳的排名。



雖然國際間有許多競爭力指標,評比方式也不盡相同,在解讀上需格外注意;但一般而言,IMD的調查對象為在各國營運之國際企業資深高階經理人,指標相當具
有權威及公信力,台灣可以在三年內大幅躍升十七名,在亞洲僅次於香港、新加坡,遠優於中國大陸(第十九名)、韓國(第廿二名)及日本(第廿六名);在歐美
國家中,也僅略遜於美國、瑞典及瑞士,成果可說是得來不易。



雖然台灣的排名在近年大幅躍升,但是仍然有許多值得改進的地方。以今年的評比為例,在四大項指標中,企業效能排名高居第三,與去年相同,顯現台灣民間企業
無論在經營管理、生產效率仍展現無比的韌性及競爭力。另一項台灣排名較前的,則為排名第八的經濟表現,較去年度大幅進步八名,顯現台灣經濟不但已經自金融
風暴中復甦,而且也呈現強勁的成長及發展潛力。



基礎建設及政府效能為台灣排名較為落後的項目,其中基礎建設排名十六,雖較去年進步一名,但仍有很大的改進空間。事實上台灣基礎建設似乎一直趕不上經濟發展的速度,過去排名一直不振,未來還有很大的改進空間。



政府效能為此次唯一退步且下滑最劇烈的項目,由去年的第六名,下降到今年的第十名;相較於企業效能的高排名,呈現明顯的對比。而根據政府效能的細項指標,
台灣在官僚行政及公股影響企業活動指標表現較差,顯示政府在施政過程中,有時介入市場可能未掌握時機,使政策績效無法充分展現,因而影響企業的營運。



由此次政府效能的評比,我們也可以發現一些制度面的問題:包括政府法規的明確性、政策的透明度、外資申設天數、部會之間的分工與橫向連繫,以及中央及地方
政府的協調,必須進一步加強,台灣的競爭力才有可能繼續向上攀升。另外,一些長期存在的經濟問題,例如財政赤字影響政府施政空間、生活成本上升,以及吸引
外人投資政策之一貫性,也是政府未來必須優先解決的問題。



在經歷全球金融風暴後,台灣經濟已經開始復甦,政府也開始在積極構思中長期經濟發展戰略,各類措施不勝枚舉。但在研擬政策的同時,如何與民間的思維契合,步調一致,應該是本次IMD調查結果最重要的提醒。



【2011/05/19 聯合報】@ http://ud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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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合報╱殷允芃/文】


2011.05.19 03:58 am





 




在年輕成長的路上,總會遇到一些人,或走在前面指引,或在旁邊加油打氣。



聶華苓女士和安格爾先生就是這樣的長者。



當年出國念新聞,會選擇去愛荷華大學,就是受到聶老師一篇文章的影響,她描述了自圖書館出來,抱著厚厚的書,在雪地上前行的場景。在茫茫的雪地上獨行的意象,對當時一心想探索不同世界的我有莫名的吸引力。



這次聶華苓女士應趨勢教育基金會之邀,返台接受「向愛荷華國際寫作計畫致敬」,我特別找出當年(1967年)求學時刊於《皇冠》雜誌的舊作,誠摰表示對聶老師的歡迎與再次感謝。(殷允芃)


 













聶華苓攝於1967年。
殷允芃/攝影

她,像在雲裡,坐在她的「寶座」上(註),旁邊堆滿著書。


她,像走在雪地上,極少回顧留下的纖纖足跡,而卻目視前方,尋思,在她已選定的道路上,怎麼才能落好下一步。



她說:「我努力寫作,至於我寫了些什麼,過去之後,就與我不相干了。」



正如同任何一位作家,她會使你覺得很複雜。但有時,她也只是個很簡單的女人。她很精明能幹,但有時又純真憨厚得可笑。



她說,她很喜歡做女人,也很喜歡女人的許多特權──依賴、懶散與心不在焉。而實際上,當有機可乘之時,她也絕沒放棄過這些特權。當然,她也帶著女人的美好特點,慧黠與善解人意。



一個有名的美國小說家,曾用他獨特的語法描述過:「她是一個非常非常中國、非常非常女人的女人。」



的確,她正像典型的中國女人,不是光芒逼人的太陽,不是閃閃爍爍的星星,而是柔美朦朧中透出明朗的月亮。



她不是能和人一見如故的,不是能馬上高談闊論的,也難以立刻就和人熟悉親熱。她就倦倚在沙發上,帶著輕輕的微笑。自然而然的,你就覺得在這略帶凌亂的家裡,感到自在舒服,似乎想著要去接近,似乎希望被了解,似乎已經被了解了。



有時你正和她聊著天,忽然發覺對面的她,卻沉醉在自己的思想領域中。帶著慣有的羞澀微笑,凝視著杯中的茶,她是那麼的專注。你忘了沒被注意的尷尬,反而好奇,什麼是她東飄西飄的思想雲彩?她又會忽然驚醒過來,接著你已遺忘的話題,了無痕跡的聊下去。



她家的冰淇淋真好吃,你問在哪兒買的。雖然去過無數次了,但她不記得店名,不記得街名,不記得在哪一帶,也更無法在這小小的大學城中,給你指出一個方向。似乎一切都是那麼理所當然,她說:「每次都是人家開車帶我去買的。」



有人送她一盆粉紅色的聖誕紅,一個男學生信口的說:「澆花的水要用隔夜的。」「噢,是啊!」也不追究原因,她就那麼心悅誠服的點著頭。然後,每天晚上,老老實實的留出一杯水來,放在窗台上。



有一對好朋友,臨離這小城的時候,把一個空瓶子留給她。「這是幹什麼用的?」她問。「放蒸餾水的。」她帶著一臉莫名其妙:「你是說,灌了自來水,把它放在冰箱裡就成了蒸餾水?」



她的大女兒,開始學開汽車。這位緊張的母親坐在旁邊急得直叫小心,終於,被教車的朋友請到後座,警告她說:「請勿擾亂注意力!」



一次,有人嘗試著講解一點簡單的汽車機械原理。她肅穆專心,努力傾聽。但從她那副孩子氣的惶然莫名表情中,你可看出,那份努力是白費了,對她,那原「太複雜,太不可思議了」。



但對人、對事,她卻有著出奇敏銳的觀察力與領略力。



有次陪她的朋友上街買旗袍料,那位朋友覺得應該買塊藍的,但心裡又著實喜歡另一塊綠的,決定不下,就問她的意見。她體諒的笑著說:「兩塊都買了吧!」那位朋友感動的拉著她的手,直說:「妳真太好了!」她就那麼靈,那麼善解人意。



但即使在聊天中,她也不容易和你談得深入。然而淡淡的幾句,似乎就正說在心坎裡,短短的一霎,似乎就覺得已經被了解。而她卻常反問:「我也不懂,為什麼大家都對我那麼好?」



一位學製電影的美國學生,要把一首詩拍成電影,堅請她當女主角,「那怎麼行,又不會演。」「妳不必演。」那個男孩子虔誠的說:「那是個曾經生活過的女人的故事。而在妳的臉上,已明明白白的寫著,妳曾經生活過。」



「我是受過苦的,」一屋子人靜靜的聽她說:「我母親得癌症,我瞞著她,嗯,我瞞著她,又得日夜張羅醫藥費,還帶著兩個小孩子,擔子壓得好重!我母親死的時候,還拉著我的手……」她斷斷續續的說著,沒有刻意的描述,而聽話的人,像都感受到那份壓力。



初讀她的文章
,也只感到她那種「與生俱來的寂寞」,與那份「化不開的人生的悲哀」,錯以為她是憂鬱的。難免驚奇,她怎麼笑得那麼開心,那麼爽朗?她唯妙唯肖的學著女兒
的口氣與手勢:「媽,妳知道嗎?我告訴妳一件事,妳別悲哀,有人說妳曾經美麗過!」她笑得那麼開懷,笑得眼淚也流出來,笑得你也受到感染。



生活的壓力重,但並沒有使她屈服,迎面的波浪大,但並沒使她挫倒。生活的體驗,使她容忍堅強,生活的磨練,使她奮鬥而不消沉。她說:「我們是生活在一個有動力的時代裡。苦也好,樂也好,誰都不能停,誰都非往前走不可。」



而既然每個人都要向前趕路,為什麼不快快樂樂的,健康而充滿活力的向前走自己的道路?因此她能真正的開懷大笑,她能真正容忍人生的錯誤:「人總是有缺點的,但是你要儘量往一個人的可愛處看,慢慢你就會覺得,那些缺點也都是可原諒的。」



而她也是懂得生活、懂得如何照料自己的人。有許多美國婦女曾讚美過:「她多漂亮,她多會穿衣服。」許多美國男士曾驚奇過:「她已是兩個亭亭玉立女孩子的母
親?」一位詩人下了結論說:「她不僅曾經美麗過,也仍然在美麗中。」這些話,若描述形體的美,則還不如形容她的內蘊來得恰當。



她要搬家了,她所費盡心力打掃洗刷的,不是新家,卻是舊居。戴著大橡皮手套,拿著刷子,她把爐子、烤箱擦洗得不剩一絲油漬,把牆壁用去汙水幾乎洗得脫了皮。她拚命的刷,原因?很簡單,也很驕傲:「總不能讓人家說我們中國人不乾淨!」



美國的生活緊張,壓力太大,怎麼去適應呢?也許你問她。「要努力奮鬥,努力後總會有成果的。」她堅決的回答。



她不僅如此的信仰著,而也確曾親體勵行過。在雨天,在雪地,往圖書館的路上,都曾留下她的足跡。她的書架上、牆腳邊,堆著滿滿的書。



「我的小說要在《大西洋月刊》上登出來了。」她說,在她嘴角眉梢掛著的,不僅是喜悅,更有那份自己的辛苦成果受到賞識的欣慰。



本來,《大西洋月刊》原是西方文人所力欲躍進的龍門。它的分量不在那每月二萬八千份的銷數,而是以風格嚴謹、立論公正著稱。一個中國作家的作品,不為迎合歐美讀者而犧牲自己原有風格,竟能硬碰硬的被接受,這何止可喜可賀,作者的那份苦心與堅毅豈不更是難得?



與中國人談話,她從不露一句英文,像是毫無英文根柢的。但她卻被一個享譽學術界的英文系請去教小說寫作。她常給人以生疏羞澀的感覺,但卻被請去統管文藝創作班的亞洲學生事宜,而也能發揮她的精明,辦得有條不紊。



「嗯,你知道,就是那種說不出來的。」這是她加強語氣的口頭語。但是在紐約,一次兩千多名教授參加的全美「現代語文大會」上,她被請去講中國文藝批評。她不僅講出來了,而且說得頭頭是道,談得態度從容。



她說,她從小,就是不愛哭的女孩,而她現在仍不向環境低頭。她說她有著與生俱來的寂寞,而她能了解孤獨,也更懂得以一杯熱茶、幾片水果,和些許笑談,解除了許多海外遊子的寂寞。她常感到生命的悲哀,但卻仍充滿信心的熱愛生命──你非得活下去不可!要快樂的活下去!



她常引用佛洛斯特的一首詩:



這森林真可愛,黝黑而深邃。
可是我要趕去赴約會,
還要趕好幾哩路才安睡,
還要趕好幾哩路才安睡。



而聶華苓,不也正是那首詩中的主人翁──那執拗著,向前趕路的雪中旅客?



註:那原是個斷了腿的沙發,斜倚在書房的一角,她卻對它有偏愛,而稱為她的「寶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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