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合報╱殷允芃/文】
2011.05.19 03:58 am
 

在年輕成長的路上,總會遇到一些人,或走在前面指引,或在旁邊加油打氣。

聶華苓女士和安格爾先生就是這樣的長者。

當年出國念新聞,會選擇去愛荷華大學,就是受到聶老師一篇文章的影響,她描述了自圖書館出來,抱著厚厚的書,在雪地上前行的場景。在茫茫的雪地上獨行的意象,對當時一心想探索不同世界的我有莫名的吸引力。

這次聶華苓女士應趨勢教育基金會之邀,返台接受「向愛荷華國際寫作計畫致敬」,我特別找出當年(1967年)求學時刊於《皇冠》雜誌的舊作,誠摰表示對聶老師的歡迎與再次感謝。(殷允芃)

 

聶華苓攝於1967年。
殷允芃/攝影
她,像在雲裡,坐在她的「寶座」上(註),旁邊堆滿著書。

她,像走在雪地上,極少回顧留下的纖纖足跡,而卻目視前方,尋思,在她已選定的道路上,怎麼才能落好下一步。

她說:「我努力寫作,至於我寫了些什麼,過去之後,就與我不相干了。」

正如同任何一位作家,她會使你覺得很複雜。但有時,她也只是個很簡單的女人。她很精明能幹,但有時又純真憨厚得可笑。

她說,她很喜歡做女人,也很喜歡女人的許多特權──依賴、懶散與心不在焉。而實際上,當有機可乘之時,她也絕沒放棄過這些特權。當然,她也帶著女人的美好特點,慧黠與善解人意。

一個有名的美國小說家,曾用他獨特的語法描述過:「她是一個非常非常中國、非常非常女人的女人。」

的確,她正像典型的中國女人,不是光芒逼人的太陽,不是閃閃爍爍的星星,而是柔美朦朧中透出明朗的月亮。

她不是能和人一見如故的,不是能馬上高談闊論的,也難以立刻就和人熟悉親熱。她就倦倚在沙發上,帶著輕輕的微笑。自然而然的,你就覺得在這略帶凌亂的家裡,感到自在舒服,似乎想著要去接近,似乎希望被了解,似乎已經被了解了。

有時你正和她聊著天,忽然發覺對面的她,卻沉醉在自己的思想領域中。帶著慣有的羞澀微笑,凝視著杯中的茶,她是那麼的專注。你忘了沒被注意的尷尬,反而好奇,什麼是她東飄西飄的思想雲彩?她又會忽然驚醒過來,接著你已遺忘的話題,了無痕跡的聊下去。

她家的冰淇淋真好吃,你問在哪兒買的。雖然去過無數次了,但她不記得店名,不記得街名,不記得在哪一帶,也更無法在這小小的大學城中,給你指出一個方向。似乎一切都是那麼理所當然,她說:「每次都是人家開車帶我去買的。」

有人送她一盆粉紅色的聖誕紅,一個男學生信口的說:「澆花的水要用隔夜的。」「噢,是啊!」也不追究原因,她就那麼心悅誠服的點著頭。然後,每天晚上,老老實實的留出一杯水來,放在窗台上。

有一對好朋友,臨離這小城的時候,把一個空瓶子留給她。「這是幹什麼用的?」她問。「放蒸餾水的。」她帶著一臉莫名其妙:「你是說,灌了自來水,把它放在冰箱裡就成了蒸餾水?」

她的大女兒,開始學開汽車。這位緊張的母親坐在旁邊急得直叫小心,終於,被教車的朋友請到後座,警告她說:「請勿擾亂注意力!」

一次,有人嘗試著講解一點簡單的汽車機械原理。她肅穆專心,努力傾聽。但從她那副孩子氣的惶然莫名表情中,你可看出,那份努力是白費了,對她,那原「太複雜,太不可思議了」。

但對人、對事,她卻有著出奇敏銳的觀察力與領略力。

有次陪她的朋友上街買旗袍料,那位朋友覺得應該買塊藍的,但心裡又著實喜歡另一塊綠的,決定不下,就問她的意見。她體諒的笑著說:「兩塊都買了吧!」那位朋友感動的拉著她的手,直說:「妳真太好了!」她就那麼靈,那麼善解人意。

但即使在聊天中,她也不容易和你談得深入。然而淡淡的幾句,似乎就正說在心坎裡,短短的一霎,似乎就覺得已經被了解。而她卻常反問:「我也不懂,為什麼大家都對我那麼好?」

一位學製電影的美國學生,要把一首詩拍成電影,堅請她當女主角,「那怎麼行,又不會演。」「妳不必演。」那個男孩子虔誠的說:「那是個曾經生活過的女人的故事。而在妳的臉上,已明明白白的寫著,妳曾經生活過。」

「我是受過苦的,」一屋子人靜靜的聽她說:「我母親得癌症,我瞞著她,嗯,我瞞著她,又得日夜張羅醫藥費,還帶著兩個小孩子,擔子壓得好重!我母親死的時候,還拉著我的手……」她斷斷續續的說著,沒有刻意的描述,而聽話的人,像都感受到那份壓力。

初讀她的文章 ,也只感到她那種「與生俱來的寂寞」,與那份「化不開的人生的悲哀」,錯以為她是憂鬱的。難免驚奇,她怎麼笑得那麼開心,那麼爽朗?她唯妙唯肖的學著女兒 的口氣與手勢:「媽,妳知道嗎?我告訴妳一件事,妳別悲哀,有人說妳曾經美麗過!」她笑得那麼開懷,笑得眼淚也流出來,笑得你也受到感染。

生活的壓力重,但並沒有使她屈服,迎面的波浪大,但並沒使她挫倒。生活的體驗,使她容忍堅強,生活的磨練,使她奮鬥而不消沉。她說:「我們是生活在一個有動力的時代裡。苦也好,樂也好,誰都不能停,誰都非往前走不可。」

而既然每個人都要向前趕路,為什麼不快快樂樂的,健康而充滿活力的向前走自己的道路?因此她能真正的開懷大笑,她能真正容忍人生的錯誤:「人總是有缺點的,但是你要儘量往一個人的可愛處看,慢慢你就會覺得,那些缺點也都是可原諒的。」

而她也是懂得生活、懂得如何照料自己的人。有許多美國婦女曾讚美過:「她多漂亮,她多會穿衣服。」許多美國男士曾驚奇過:「她已是兩個亭亭玉立女孩子的母 親?」一位詩人下了結論說:「她不僅曾經美麗過,也仍然在美麗中。」這些話,若描述形體的美,則還不如形容她的內蘊來得恰當。

她要搬家了,她所費盡心力打掃洗刷的,不是新家,卻是舊居。戴著大橡皮手套,拿著刷子,她把爐子、烤箱擦洗得不剩一絲油漬,把牆壁用去汙水幾乎洗得脫了皮。她拚命的刷,原因?很簡單,也很驕傲:「總不能讓人家說我們中國人不乾淨!」

美國的生活緊張,壓力太大,怎麼去適應呢?也許你問她。「要努力奮鬥,努力後總會有成果的。」她堅決的回答。

她不僅如此的信仰著,而也確曾親體勵行過。在雨天,在雪地,往圖書館的路上,都曾留下她的足跡。她的書架上、牆腳邊,堆著滿滿的書。

「我的小說要在《大西洋月刊》上登出來了。」她說,在她嘴角眉梢掛著的,不僅是喜悅,更有那份自己的辛苦成果受到賞識的欣慰。

本來,《大西洋月刊》原是西方文人所力欲躍進的龍門。它的分量不在那每月二萬八千份的銷數,而是以風格嚴謹、立論公正著稱。一個中國作家的作品,不為迎合歐美讀者而犧牲自己原有風格,竟能硬碰硬的被接受,這何止可喜可賀,作者的那份苦心與堅毅豈不更是難得?

與中國人談話,她從不露一句英文,像是毫無英文根柢的。但她卻被一個享譽學術界的英文系請去教小說寫作。她常給人以生疏羞澀的感覺,但卻被請去統管文藝創作班的亞洲學生事宜,而也能發揮她的精明,辦得有條不紊。

「嗯,你知道,就是那種說不出來的。」這是她加強語氣的口頭語。但是在紐約,一次兩千多名教授參加的全美「現代語文大會」上,她被請去講中國文藝批評。她不僅講出來了,而且說得頭頭是道,談得態度從容。

她說,她從小,就是不愛哭的女孩,而她現在仍不向環境低頭。她說她有著與生俱來的寂寞,而她能了解孤獨,也更懂得以一杯熱茶、幾片水果,和些許笑談,解除了許多海外遊子的寂寞。她常感到生命的悲哀,但卻仍充滿信心的熱愛生命──你非得活下去不可!要快樂的活下去!

她常引用佛洛斯特的一首詩:

這森林真可愛,黝黑而深邃。
可是我要趕去赴約會,
還要趕好幾哩路才安睡,
還要趕好幾哩路才安睡。

而聶華苓,不也正是那首詩中的主人翁──那執拗著,向前趕路的雪中旅客?

註:那原是個斷了腿的沙發,斜倚在書房的一角,她卻對它有偏愛,而稱為她的「寶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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