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當代小說特區/乒與乓(上) | |
| 章緣 /聯合報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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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兵這個古字,是一個人兩手擎著一個武器,可以說是武器的本身,也可以指這個拿武器的人。」……「乒這個字呢?乓呢?」…… 依著體育館管理員的指示,馮一萍穿過籃球場上架了網打羽球的一干人,到了更衣間旁一個小房間,裡頭一張桌子,一面窗,窗子開了一條縫,鑽進上海嚴冬的寒風,一個大漢縮著脖子對窗抽菸。 運動員也抽菸?她本能起了一種疑問。其實也沒什麼,這裡的男人幾乎都抽菸,運動員也不例外,何況已經退了役。應該問的是,怎麼室內運動場也抽菸?一運動起來需要大量的氧,這下可好,吸進的是二手菸。她還是改不掉台灣人對二手菸的大驚小怪。 「請問,是楊教練嗎?」 男人轉過頭,「你是誰?」 「我,」她愣了一下,「呃,想學乒乓球。」 「孩子幾歲了?」他轉過身來,拿過一張報紙,在上頭彈菸灰。 「孩子?」她又愣了一下,問孩子幹嘛? 楊 興瞪起眼。他有兩道刷子般的濃眉,左邊那道中間斷禿了一截,讓他的瞪眼有點猙獰,馮一萍想起家鄉廟會時被信徒頂著出巡的七爺八爺,銅鈴大眼,巨肩晃著大 袖,彷彿一棟樓危危朝她壓過來。他的眼神銳利,配上鷹勾鼻和厚唇,兩腳跨開挺坐在圓凳上,可以想見年輕時活躍球場上的霸氣,據說,上海女球迷很「吃」他。 「不是孩子要學,是我。」她連忙解釋。 「你?」楊興不客氣地上下打量。臘月天,一頂灰色毛線帽壓住眉梢,胖墩墩的黑色羽絨服一直蓋到小腿,穿一雙毛邊皮靴,她看起來臃臃腫腫一團。 馮一萍有點不高興了。她想,愛教不教。或許,人家不收成人學生? 但是楊興沒說不收。「我這是一對一教學,你到管理員那兒問問時間學費,排好了他們會通知我。」 「哦。那……」她不知道該問什麼。記得小時候學鋼琴,老師要她伸出雙手十指張開,看過了才收她為徒。乒乓,需要什麼條件嗎? 「到乒乓球具專賣店去搞個拍子,初學者的專用拍,讓他們給你黏好雙面反膠,橫拍啊!」 橫拍?反膠?馮一萍想問,但是楊興把菸捻熄,擺出談話結束的樣子,她只好轉身走人。都走到籃球場邊了,又叫她,「喂,你姓啥?」 「我姓馮。」 「台灣人?」 她點頭。 從此,楊興稱呼她馮太太。也不知是哪裡來的印象,台灣女人都是陪著先生在上海,冠夫姓,習於被稱作某太太。馮一萍偏是單身,幾年前離了婚,接受公司委派,到上海來開發英語幼教。馮一萍也懶得多說,只是打球。後來熟了,不好再糾正,將錯就錯。 第一次見面,兩人留給對方的印象,在第二次見面上課時,幾乎全盤顛覆。 站 在乒乓球桌旁的楊興,整套的運動上衣長褲,藍底白邊十分帥氣,個頭兒很高,至少一米八,唯一顯年紀的是那已經後退的髮際線和稀疏的灰髮。而脫去長羽絨服的 馮一萍,一身勁裝顯得身材結實勻稱,頭髮紮成馬尾,眉目清朗臉色紅潤,散發一股勃勃生氣。五官跟滿街美女相比可能平常,氣質卻是纖柔婦女中少見。楊教練不 說廢話,一上場先教持拍,然後教正手擊球。他帶了一桶子球,一顆顆餵到馮一萍面前,馮一萍憑感覺見球就打,手動腳也動,雙膝微屈。 打了幾記,楊興問:「也打別的球嗎?」 「羽球。」她有點得意。乒乓,很容易上手嘛。 「嗯,麻煩。」 羽 球和乒乓擊球的方式似同而實不同,一主用腕力一主用臂力,二者混淆反而學不好,老師寧可學生是一張白紙。馮一萍明顯不是白紙。練習了一會兒,他已看出這個 新學生除了年齡大點,卻是常運動的人,身手靈活手眼協調,教給她的擊球姿勢,做起來輕鬆自然,竟比許多老學生要好。她擊回的球,越來越有準頭,帶著一股柔 勁,正是乒乓中不可言說只能意會的力道。是塊好材料啊!看她身材比例,在他那個年代,不也是百裡挑一的好苗子嗎? 一堂課六十分鐘,馮一萍大汗淋漓,卻沒開口要求休息,楊興也不管。兩人一直打,到最後,已經可以來回打上五、六十回合而球不落。 「你早二十年學,肯定學得出來。」下課時楊興淡淡說著。 「你是說,我太老了?」馮一萍拭汗,喘氣。 「打打健身也無所謂。」楊興拿起掃帚掃球,「怎麼現在才想到要學?」 ● 「你看,兵這個古字,是一個人兩手擎著一個武器,可以說是武器的本身,也可以指這個拿武器的人。」 秦念濱邊說邊在紙上畫了個兵的篆體。在馮一萍眼裡,那個字像一個人居中,左右各有一把大叉子。但她不敢亂說。授課時的秦念濱很嚴肅,身上有種好聞的菸絲香。這個年代抽菸斗的老人不多,馮一萍就愛這腔調。 馮 一萍愛秦老師身上凝聚結晶的一切所有。他的溫文儒雅、對書畫的知識和收藏、一手瘦俊的好字、上課前要小小口啜飲的一杯白葡萄酒、下課時慢悠悠在石楠木老菸 斗裡裝菸絲。他知道上海哪裡有地道的本幫菜,哪裡有保存最好的石庫門老建築,在哪條巷弄裡有精修皮鞋的老鞋匠,對過的燕皮餛飩味道最是正宗。他什麼都沾染 都知曉,卻不執著於一門一科,優游從容隨心所欲。秦老師說到《莊子》的大鵬鳥水擊三千里,扶搖而上九萬里,她就自慚從小無大志,只憑直覺過日子,誤以為日 子過得還可以。秦老師說到印度敬神舞蹈的手勢如何千變萬化指人說事,她就下定決心存錢下個旅遊目標就是去印度看舞蹈,不去普吉島乘快艇。說是教書法,秦老 師只讓大家臨臨帖、講點書法家名人軼事,不布置作業,或布置了作業也不批,只是閒談。 這種隨興教法讓其他同學頗有怨言。這是 文化課,你懂不懂?會寫書法的人多得是,但要能像秦老師這樣浸淫於文化並從容出入其間,可遇不可求。跟馮一萍持同樣看法的人不多,慢慢地,六人的書法課變 成三人、兩人,最後只餘馮一萍。秦念濱卻不在意。他需要好聽眾,而沒有人比馮一萍更專注。 從小,馮一萍就是一個奇怪的女孩。 她的個性有點男孩子氣,跑得快跳得高,跟小男生成天瘋在一道。她做什麼事都是一頭栽入,不留後路。戀愛結婚也是如此,家人激烈反對,她選擇離家跟詩人兼酒 徒的男友公證結婚。幾年後老公外遇,她毫不留戀便離了婚,孩子交給公婆,自己又過起單身生活。她的開始和結束都異常分明,沒有一般女性那種萬縷千絲反覆猶 豫。與其抱殘守缺,她寧可另闢蹊徑,另尋圓滿,那或者也可以說是一種奇特的潔癖。 當她對秦念濱報以甜美微笑時,完全看不出她 管理幾個幼兒英語教室的明快幹練。她甚至沒有告訴秦老師自己從事外語工作,因為樣樣精通的秦念濱,偏就是外語最弱,只懂一點俄語。在自己的偶像面前,馮一 萍願意無條件臣服。當秦念濱裝好菸絲,以火柴瀟灑劃出一點星火湊近菸斗,菸絲在她眼前一瞬間變成金紅,那就是魔術的開始。 「乒這個字呢?乓呢?」馮一萍突然打破斗室裡的寧靜。 「這兩個不是古字。」秦念濱的大筆在硯池裡吸墨,「為什麼問?」 「這兩個字,好像一個兵站不穩,」馮一萍說出心裡的想法,「各缺了一隻腳。」 「嗯,各缺了一隻手吧?」秦念濱瞇起眼看她。 馮一萍有點不好意思,老師才說了,那是兩隻手。「那是,一個在運動中的人,重心落在一隻腳,哦,不是腳,是,一個打正手,一個打反手。」 「你打乒乓?」秦念濱原本凝神要寫點什麼,這時把筆擱回案頭。 「不會打。」 「乒乓,很好玩的。」秦念濱像想起了什麼,指著書架邊上一幀黑白照,「你看看。」 馮一萍湊上前瞧,幾個大男孩合照,短褲運動衫,最當中的男孩捧著一個獎杯,清瘦且青澀。 「啊,這是老師嗎?」 「十七歲。」秦念濱說,「最好的年齡,最糟的年代。」 「老師是乒乓隊的?」 「哈哈,十歲開始打,進了上海隊。」 「後來呢?」 「後來,後來什麼都沒做成。」秦念濱吸了口菸,徐徐噴出,「一年不到就退役,大學也沒念完,糊里糊塗過了好幾年。」 室 內沉鬱的空氣,讓馮一萍感到要窒息。每回說到往事,秦老師總是三言兩語帶過,調侃說她沒吃過苦。她很慚愧。這輩子已沒機會在年輕時候吃那種苦,影響一輩子 的苦。只能像現在這樣忍受邁進中年後慢慢滲進來的苦澀,小蟲般這裡那裡啃咬,又像打擺子般一陣冷一陣熱,非致命性的,但逐漸忘卻什麼是舒坦無憂。 「老師現在還打嗎?」 「跟誰打呢?」秦念濱語帶蕭索。 跟 我打呀!馮一萍在心裡說。秦老師的乒乓一定打得優游從容,就跟他這個人一樣。她一定要見識老師的這一面,這可能是他最鮮為人知的一面呢!馮一萍想得很興 奮,唯一要解決的問題是,她必須先學會打乒乓,而且要打到某種水平。自助者天助,這是馮一萍很喜歡的一句英語諺語,而這句話恰巧就印證在她身上。根據教練 所言,她是少見的一塊打乒乓的材料,可惜晚了二十年。 ● 不到一年,馮一萍已經學會乒乓球的基本技巧,從正手反手搓球提拉,一直到現在的弧圈球。這種飛躍性的進步,讓楊興很是驚異。 「我教了幾十年的球,也遇過有天分的孩子,但一上來就學成這樣,你是頭一個。」楊興嘬口作聲用力踏足,一個看似雷霆萬鈞的發球式,卻被馮一萍識破不過是虛張聲勢的上旋球。又一個小白球側旋過來,她略緩出手,穩穩擊出。 一個乒,一個乓。乒乓球對她來說,像是《紅樓夢》裡寶黛初見,這個妹妹以前見過。 「你像一個人,在上海隊,打得不錯,人很甜……」 球在掌心,他遲遲不拋,眼神遙遠,見到了半世紀前的小師妹?小師妹後來怎麼了?浮想聯翩時,一個下旋球過來,她猝不及防。 「球 往下切,不要平推,平推就出界了。」楊興繞到身後,握住她的手示範。他的手極大,手指的力道像可以捏碎骨頭,她的指頭被狠狠擠壓在拍上,像上了手銬。原來 的沾沾自喜痛醒了,她領悟到自己打球不過是玩票,而楊興打球卻是拚命。他的鼓勵不過是維持她的興趣,讓她自願多繳點學費吧?原本一周一次的課,現在是一周 三次。 「馮太太,還不懂嗎?」楊興有點急了。「就像,就像切菜一樣,」他把拍子當菜刀作出剁菜的姿勢,「用力往下切。」 教練以為她熟諳廚事呢,馮太太。馮一萍連忙點頭表示領會,楊興鬆了口氣,回到對面去。馮一萍也鬆了口氣,在楊興近身相教的那一分鐘,她一直屏住氣息。 回到家匆匆沖個澡洗了頭,半溼的中長髮往後攏齊夾好,她換上一條寬腳黑色真絲長褲,一件米色V字領棉線衫,騎了電單車趕到秦老師家。秦念濱的白葡萄酒已經喝了半杯。 這已經是這個月第二次遲到了,馮一萍在書房一角落坐。秦念濱沒問她被什麼耽誤了,他向來不問她的事,她也不說。並不是不想說,是不好意思把那點無聊的事拿來說。楊教練倒有時要問的,她不敢多說,說了全是謊言。老公孩子買汏燒,一個莫名其妙滾雪球般出現的謊言。 秦念濱遞給她一本新淘得的字帖,她翻了翻,不能專心。她對書法大概不像對乒乓那麼有天分吧?至少,老師從沒誇過她,她這樣一周一次來上課,一年多下來還是很糊塗。有時夢見,老師說不能再教她了,一塊朽木…… 「今天,不上課。」秦念濱把空杯一放,叩一聲敲在桌上特別響。 「啊?」她急了,「抱歉,我遲到了,作業也沒寫,這陣子忙著舉辦教師進修……」她趕快交代認錯。 秦念濱笑了,「出去走走,你都沒聞到桂花香?」 秦念濱的家不遠處有個公園,裡頭有桂樹數千株,每到秋日,這一帶的空氣充滿桂香,走在路上,人都暈陶陶的,至少馮一萍是這樣。她默默走在老師身旁,腦裡無法想什麼,整個被那濃郁的甜香所籠罩,像是跌進了糖果屋的孩童,太滿的幸福不真實。 這 是她跟他頭一回走出書房。每周一次跟他在書房裡坐兩個小時,她以為此生沒有機會跟他做其他的事。沿著紅磚人行道徐徐向前,街上的桂林米粉和克莉絲汀餅屋人 進人出,小門臉的服飾店和鞋店則靜悄悄,店主低頭在手機上撳來撳去,一個腳踏車店,老先生在給輪胎打氣,打好了,丟五角錢到水盆裡。那是投水許願的金幣。 上海這個老區角落充滿了人和車的聲音,但是馮一萍覺得像在看黑白默片,她跟秦老師是這影片裡唯一的色彩和聲音。下了幾天的雨,今天的陽光出奇地好,蒸騰得 花香更加無所不在,彷彿有厚度般一片片沾帶到身上,不單是鼻子,她的眼睛耳朵都灌進了這香味,她的心更緊緊包住這香。 (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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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比賽,她從來沒想過要贏。她只是單純地想陪他打一場球。也許不那麼單純,不止是打球,她想跟他一起做一件事,球來球往,能量在彼此之間傳遞……
她轉頭看秦老師。秦念濱枯瘦,背微駝,兩隻褲管被風吹得飄晃。他走路的樣子有點不穩當,彷彿要向前撲去。一個乒,一個乓。她突然又想到那兩個字,各缺了一隻腳。不,不是腳。她不由得放慢腳步。
公園裡卻不似想像清幽。老老少少都湧進園子裡來了,聞聞桂花香,搓搓麻將打打牌,瓜子殼吐得一地黑白不分,聊天的聲音震天價響。
「去喝茶。」秦老師熟門熟路帶她左彎右拐,過了座小橋,來到一個五開間的傳統建築,雕梁畫棟,梁柱上刻的都是戲曲人物,木製的茶桌和茶椅排在廊下,入座望去四面皆綠,花香更加沁人。這裡竟然一個人也沒,顯見茶費不菲。服務員從裡頭姍姍而出,眼皮子都不抬,「喝什麼?」
點了兩杯龍井,兩人對著面前的綠樹黃花,秦老師輕咳一聲,似乎意味深長,她心裡猛跳了幾下。秦老師說:「你曉得這園子以前是誰的嗎?上海灘大佬黃金榮。後來,日本占了,國民黨也占了,園子搞得一塌糊塗……」
她點點頭,有點失望。黃金榮是聽過的,上海灘的電影和電視劇彷彿也看過一些,管這園子是誰的,此時此刻,它的花香是屬於聞者的。一個狀似帶著飄忽曲線的旋球,不過是平淡的直球。每次都談古人古事!這鋪天蓋地無遠弗屆的花香,讓她有了秋怨。
「初開園那時,我就常來玩,那時才十來歲。」
「打乒乓球那時?」
「嗯,跟幾個球友來白相。」他舉頭四望,彷彿在找尋年少時的玩伴,「現在都不一樣了。」
馮一萍鼓起勇氣,「老師,有空我們打一場?」
秦老師有點吃驚,「你說不會打的嘛。」
「我會了。」她喉嚨被什麼鯁了一下,這一刻才明白自己的癡傻,「打得不好,打著玩。」
「我很多很多年不打了,自從,」秦老師沉吟著,眉心糾起來。他有深深的眼袋和明顯的抬頭紋,此刻見了天光全都現了形。「自從我的腿壞了以後。」
「腿,怎麼了?」
「跟一個朋友幹了一架,狠狠的一架,他破相,我傷腿,可是他還能打球,後來美國乒乓隊來中國訪問,他就在機場歡迎他們。」
馮一萍聽出他語聲裡的苦澀。
「想 當年,大家都想進乒乓隊,有國家養你,吃穿不愁還有工資拿。接下來三年自然災害大饑荒,乒乓隊的人沒餓上肚子,還能往家裡捎罐頭。」秦念濱看著手裡的玻璃 杯,茶葉正緩緩往杯底墜落,往下往下,直達鬱鬱菁菁毒蛇吐信的綠色叢林,「有個姑娘,她父親是隊裡的教練,那時候,全上海男子女子前三名才能入隊,她、我 和那個朋友都打進去了。」
「幹了這場架,前途毀了,那個姑娘我也配不上了。」秦念濱沉吟了一會兒,笑了,「也好,要不這輩子只會、也只能打乒乓。」
是為了那個姑娘才打架的嗎?馮一萍想問,秦念濱先問了,「你有多少勝算?我不過是個腿不方便的老人。」
「我不過是個弱女子。」馮一萍微微一笑。
秦念濱也笑了,深吸了口氣,「邪氣香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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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功力增進,馮一萍換了個拍子,全新膠皮,球速更快搓球更旋。但是想著跟秦老師的比賽,她就有點分神,幾個旋球都沒過網。
「怎麼?」教練不滿意了。
「我在想,」她朝拍面呵口氣,手一抹,「如果年輕時候球打得很好,老了還能打嗎?」
「那要看身體狀況。有基礎的話,要恢復一般是很快的。」楊興一邊說話,一邊飛快側旋,「你要跟誰打?」
「一個老師,我跟他下了戰書。」她回削,抿嘴一笑。
楊興愣了一下。那個笑容勿要太嫵媚噢,把一個學生變成一個女人。高挑一個球,她正手下壓。「打得好嗎?別給我坍台。」
「他以前也是上海隊的,叫秦念濱。」她準備接球,來球卻在網前下滑,「腿有點不方便,但我大概打不贏。」
「你能贏。我的學生怎麼贏不了一個腿有毛病的老人?」
楊興的話語有種尖刻,馮一萍感到不舒服,不過是陪老師打著玩兒。
但 是楊興非常較真,接下來每堂課都在模擬戰況,特別指導她如何對付直拍快攻。那個年代的人多持直拍,楊興自己也是。下課了,他的球繼續來,十分鐘,十五分 鐘,只為了讓她多練習。吊球,打兩邊角落,咬住對方的弱點猛攻,快、準、狠、變、轉!所有比賽都要分出勝負,有人維持表面的優雅想贏得從容,有人殺氣騰騰 讓敵人不寒而慄。長年競技場上的磨練,早就讓求勝成為楊興的本能,沒有什麼優雅什麼腔調,那是一場又一場血淋淋的肉搏戰,每場勝負都代表著目標近了一點或 遠一點。
高二那一年,他進了令人豔羨的乒乓隊,冬練三九夏練三伏,拉單槓練臂力,各種球打成千上百板,枯燥的操練從早到晚, 終年不斷。所有的辛苦為的就是上賽場,爭取重要的比賽,爭取勝利。每到比賽,多少人買票來一睹他的丰采,楊興的名號叫響了,他成了許多人的偶像。然後文革 來了,乒乓打不成,主教練和冠軍球員受不了批鬥,一個月內先後吊死,他跟大家到北京去串連,運動員最好的時光都耽誤了,只有1971年臨時被召回上海,跟 美國人打了一場,說是乒乓外交。文革結束,乒乓隊又開打,但他盛年不再,只能當教練了。就這樣,帶隊訓練帶團出賽,直到退役。他沒法去想乒乓對他的意義, 它是生活的全部,讓他存活,也取代所有。
這天打完球,天已全黑,從二樓的體育館看出去,學校操場上的路燈照出雨線一條條。他們都沒帶傘。籃球場上的人走光了,管理員把大燈關了,只留高牆上兩盞一閃一閃的日光燈,照得人臉蒼蒼,世界慘白。
「還不走?」管理員來催。
「走了走了。」楊興把球包一背,拿了水壺,大步往樓下走,馮一萍緊跟其後。體育館的大門在背後關上,他們站在走廊下一籌莫展。雨下到草上和泥地裡,窸窸窣窣像在耳語,天空墨黑,寒意透進汗溼的運動衣衫。
曾經也有這麼一個雨夜,他在女孩家門外徘徊。那件事情過後,女孩還是一個人,他默默等了幾年,終於鼓起勇氣。當再也受不了那溼冷那狼狽,那沒完沒了的煎熬時,他伸出凍僵的手敲開女孩家的門。但是隔年,她的父親、他的教練就被鬥死了,她成了黑五類。
女孩過了兩年也死了,那是個太容易死去的年月,死了成千上萬的人。站在身旁的這個馮太太,明快的氣質有點像她當年。是投胎來的嗎?如果是,她就更應該打贏這場球。
「你的對手,做什麼的?」
「他是我的書法老師,是個收藏家。」
「很 有文化囉?」楊興從鼻子裡冷哼一聲。當年曾有機會保送交通大學,他選擇進乒乓隊。時代在改變,人人鑽空子在弄錢,他賣老命教球。每周日風塵僕僕到杭州陪一 幫老闆們打球,他們說久仰大名,打開抽屜,裡頭厚厚幾疊人民幣,抽出幾張來塞到他手裡。他感到屈辱,但還是每周都去。
「他為什麼找你打球?」他突然惡狠狠逼近她的臉,兩眼冒出凶光。
「是我找他。」馮一萍力持鎮靜。
「哼,記住,不要手軟。」楊興冷冷丟下一句,大踏步走入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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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教練一再傳授致勝攻略,他那充滿企圖心攻擊性的眼神,對她施了催眠。如果她贏了,他會多麼以她為榮。但是,即使她能,她怎麼忍心?他不過是個腿不方便的老人。
這場比賽,她從來沒想過要贏。她只是單純地想陪他打一場球。也許不那麼單純,不止是打球,她想跟他一起做一件事,球來球往,能量在彼此之間傳遞,直到球落地。輸贏不重要,重要的是當下只有她跟他,一個乒,一個乓。
然而,乒與乓,不管是缺了手還是斷了腳,都來自「兵」,是攻擊的器械,也是持器械的人。手裡高舉武器,那就避免不了對抗對鬥。但是,有沒有可能,有沒有可能那其實是各缺了一點的兩個人,合在一起便圓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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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老師,儂好,長遠勿見。」
「儂好儂好。」
「有日本來的新拍子,要看嗎?」
「不用了,給我一塊反膠,一塊正膠,中顆粒的。」
林師傅去櫃裡翻找,他的眼光不自覺又去看那面牆,牆上掛了一張黑白老照片,一架飛機,機翼上清楚的220編號,機前蹲一排站一排,是中美的球員和領導。那裡,就在那裡,過去看過無數次現在老花再也看不清但不會忘記的就在那裡,第一排蹲著咧嘴而笑濃眉大眼的男子。
那本該是他。
這 麼多年沒真正打過球。大女兒小的時候,陪她玩過一陣子,她沒興趣。是個念書的材料,跑到美國去了,在那裡成家立業,給他添了兩個混血兒外孫。小兒子不是打 球的料,也不是念書的料,在出版社裡混飯吃。老伴早走了,兩人一輩子相敬如賓,因為根本不上心。他不在意。對很多事,他早已不在意。
唯 獨這一件。剛改革開放時,他見機收了幾張字畫,現在市價都不菲,養老不愁,教書講課,不過是排遣寂寥。手裡有閒錢,陸續買了一些各具威力的世界級名拍。一 面面精工打造的板子光裸著沒有上膠皮,多少年來在上鎖的櫥櫃裡蒙灰。這些名拍,再怎麼精緻高端,再怎麼科技文明,也無法取代當年那支粗糙的球拍。他拍子高 舉,猛力抽打,正手反手正手反手,結結實實的耳刮子,打得那人淌出血涎,打得那人後退倒地。反革命分子有如過街鼠哪,怨不了他。傷了腿,怎麼不給治呢?不 是說他是塊料嗎?及時治療,肯定能再跑再跳,那時只要那人肯出面說句話。只因他的腿傷跟女兒有關,須得避嫌,把他一生都耽誤了。
「還在看那照片?」林師傅搔搔頭,「照片裡廂儕是阿拉爺額老教練老隊友,儂認得伐?」
秦念濱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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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樣?」
馮一萍一到,楊興就迫不及待問,她只是懨懨瞅著他看。
楊 興心裡一惻。她像一枝長莖中摺的花,還吸得到水分,但不夠,很快就要脫水枯萎。也許不該逼她,不該給她太大心理壓力,原本能贏的反而輸了。她雖然是打球的 料,但對方畢竟是塊老薑……老薑這些年體能狀況如何?兩年前聽說動了大手術……他那時才打多久?後來發展出的新技他會嗎?……
(中)
「輸了?」楊興問。
「贏了。」她說。沒有一點高興的樣子,反而有點落寞,有點傷心。這真把他給弄糊塗了。
「好呀!情況如何?」
「他贏一場,我贏一場,然後,又贏一場。」她一副不想多說的模樣。
「滿好滿好。」楊興點頭,不問比數了,看她那模樣,好像那年整個隊拉到青海高原鍛鍊,氧氣稀薄,連呼吸都費勁。「今天,再練練弧圈球?」
天冷,她來上課的路上把拍子插在後褲腰上捂著,像捂著一隻有生命的小動物,太冷的拍子是打不來球的。這都是楊興教她的。那冷拍子還插在褲腰裡,時間不夠久,她溫暖的肉還沒能捂熱它。
「今天,不上課。」馮一萍直視楊興的眼睛。他的眼光很單純,剛才是開心,現在是驚異。長年的球場征戰,乒來乓去,正手反手,一道道銀白的弧線劃過球檯,他只要不讓那弧線中斷。而那天,球檯對面的那對眼睛,眼神卻十分複雜。
不論單純或複雜,都到了說再見的時候。她感到很抱歉,眼前這個人教會了她乒乓球,而她跟他說了這麼多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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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賽一開始,秦念濱謙謙君子,給了幾個直來直去的軟球,但是馮一萍心神不寧。穿著運動服的秦老師,身體乾枯無肉,衣服掛在骨架上無風自動,持拍的手青筋暴 起,跟拿毛筆時大不相同,回球飄忽近乎詭異,拍子在手裡倒來倒去換邊打,直球旋球變來變去,還有,雖然帶著微笑,但笑容是塊皮蒙在臉上,眼睛裡沒有笑,只 有,只有……
馮一萍就這樣輸了第一場。
秦念濱一派紳士風,問她要不要休息一下。他備了茶水還有毛巾。馮一萍很懊惱。這場球完全沒有發揮平日水平,幸好楊教練不在。
「老師寶刀未老嘛!」馮一萍甩了甩手臂。
「承讓承讓,你個小姑娘也算可以了。才打不久?」
秦念濱幾句話,意在安撫,卻激起馮一萍的鬥志。她想,今天贏不了,也不能輸得太難看。要讓楊教練,也要讓秦老師看看她的本事!
第二場一開始,馮一萍一連丟了兩分,秦念濱微笑了,帶著君臨天下的神情,直板快攻毫不留情。馮一萍深吸口氣穩住,不停大角度吊球,讓秦念濱跑起來,幾個弧圈球也拉得威力十足。秦念濱沒料到馮一萍能打出這種水平,再加上跑不動,雖然勉力回球,終被打死。馮一萍險勝一局。
馮一萍打得全身都熱了,等著秦老師誇獎,但是秦老師只是喘氣,嚥口水,搖頭。兩人默默換邊,第三場開始。
馮一萍發球,拋球前,直視秦老師的眼睛。那眼睛裡有太多情緒,憑著一年多來相處的理解,她讀懂了一部分,那是憤怒、是驚疑、是猶在晦暗中咕嘟咕嘟加溫未成形的仇恨。他將會恨她,如果她贏了這一局。
書房裡的秦老師呢?她為什麼想跟他打球?
不圓滿,不會圓滿了。一個乒,一個乓。(下)
【2011/06/28 聯合報】@ http://ud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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