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合報╱楊照】
2011.04.17 04:00 am
 

雜事是如何做成的?--聯副駐版作家楊照答客問

沒有人忙到沒時間洗澡的,因為洗澡夠重要。我從來不曾忙到不能讀書、寫稿、聽音樂,因為讀書、寫稿、聽音樂對我而言再重要不過……

 

楊照有兩個辦公室兼書房,位在敦化南路的這一處,可俯瞰繁華台北。
圖/本報記者侯永全攝影

有一則最完美的故事嗎?

●楊照先生

非常喜愛你寫的「故事與新聞」,《聯副》上的每一篇我都不放過,不知你何時會發行單行本?我很期待。(張國箴)

●您好,一直以來很欣賞您文章中犀利冷靜的筆觸,以及其中蘊含的豐富人道關懷。之前拜讀您的作品《理性的人》,非常好奇您如何在密集的專欄寫作中擷取切合主題的故事?尤其取材範圍之廣令人佩服,希望您能簡要分享蒐集整理資料的方法,謝謝!(彰化縣 任敖)

●楊照先生:

我是《聯副》的忠實讀者,早在85年7月28日,即曾以〈愛讀三君子文章〉,表明當年我對張作錦、彭歌、張繼高三位大作家的崇拜,92年 3月4日,復以〈讀故事與新聞有感〉,期望「玻璃墊上」風雲再起,果然後繼有人,能在何凡先生封筆之憾後,拜讀先生之針對時弊,引古論今給予一針見血評 論,八年來受益良多,也是我精神糧食補給之所在,期盼每逢一三五都有拜讀之機會,則更是有福了。(阿信拜上)

 

楊照。
圖/本報記者侯永全攝影
答:2008年之前,在《聯副》刊登過的專欄文章,一併都收錄在《理性的人》上下兩冊書中,由「麥田」在2009年八月出版了。至於那之後的,因為篇數較少,尚未結集,如果大家有興趣的話,可以在我的個人部落格上找到。

「故事與新聞」裡說的故事,不是刻意去蒐集整理來的,是我平日雜亂閱讀中,碰巧存記的,寫稿時想起來,就將書或雜誌找出,鈔進文章中轉述給大家聽聽,實在沒有什麼方法可以跟大家分享,勉強只能說是:隨時保持對於故事的興趣,保有想把特殊故事講給別人聽的衝動。

「故事與新聞」一寫八年,已經是難得的長壽專欄了,現在的媒體環境求新求變,就怕讀者膩了厭了,專欄見報頻率有編輯檯上的考量,還真不是我能回答的。

●請問楊照老師:

在看過、寫過、評過這麼多故事後,您認為最完美或是印象最深刻的一則故事是哪一篇?那是什麼原因呢?(張昱中)

答:幸好,看過、寫過、評過那麼多故事,我還沒遭遇過最完美、印象最深的「一則」故事,所以我才能繼續保有對各種不同人間故事的好奇心。最好的故事,絕對不會是任何「一則」故事,而是眾多故事交錯組構成的多元人類經驗──哇,人可以有那麼多不同的活法!

如何分配「做雜事」的時間?

●楊照先生您好:

我是您的忠實讀者。您曾說自己是「做了很多雜事的寫小說的人」,這些「雜事」包括主持電台節目、寫政治評論和文學評論、導讀經典、經營部 落格、演講、擔任評審……一個人能做這麼多事情,簡直就是超人。我想請問楊照先生,您一天閱讀、寫作的時間是多少呢?您又是如何分配這些「做雜事」的時 間?(讀者 黃星樺)

●楊照先生的生活,要閱讀、要聽音樂、要寫樂評、要寫專欄、要評論時事,還要創作小說……感覺好忙碌好豐富。想請問楊照先生,是怎麼安排時間的呢?(戴義真)

 

楊照在宜蘭羅東博愛醫院的辦公室戶外有個雅致的庭院。
圖/本報記者侯永全攝影
答:被問過許多次這樣的問題,好像我真是個怪人,用和別人不一樣的方法過日子般。但真的,我的生活、我的時間安排,沒有那麼特別。

關鍵只在:或許我比別人讀書、寫稿速度快些,比別人稍有耐心稍堅持些。其他用再簡單不過的算術就能說明清楚了。我每天平均花兩、三小時讀書,兩、三小時寫 稿。有的書讀得快,有些讀得慢,平均一小時大概可得五十頁左右。有些稿好寫,有些稿難寫,平均一小時大概可得一千多字吧。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幾乎沒有完全 不讀書不寫稿的。算算,每天費去五、六小時,我一年正常就能寫八十萬字,讀四萬頁書。加上六、七小時的睡眠,每天本來就該還有十個小時可以去做其他的事。

安排時間別無其他,看你認為什麼事是重要的。幾年前我答應了香港《明報.世紀副刊》寫一個每天見報的專欄。每天都得交稿,壓力大得很。跟《世紀副刊》的主編馬家輝抱怨了兩句,家輝輕描淡寫地回一句:「你老兄不用每天洗澡嗎?把它當洗澡就好了!」

沒有人忙到沒時間洗澡的,因為洗澡夠重要。我從來不曾忙到不能讀書、寫稿、聽音樂,因為讀書、寫稿、聽音樂對我而言再重要不過。

如何分辨小說與散文的界線

●台灣目前似乎正流行第一人稱小說,這些小說甚至缺乏情節,乍看與散文無異。若非作者聲明文章分類,越來越難分辨小說與散文的界線。請問楊照,這種現象是寫作上的突破還是作者掌握結構的能力不足呢?謝謝解惑!(李秉朔)

 

楊照寫專欄用電腦打字,寫小說時則仍堅持「手工業」。
圖/本報記者侯永全攝影
答: 分辨是散文還是小說,有這麼重要嗎?再者,分辨是散文或小說,是作者的責任,還是讀者的責任呢?平庸的散文充滿了作者乏善可陳的生活瑣事,然而傑出的散文 卻能寫讓讀者為之瞠目結舌的經驗、感受或思想,其令人驚異、震撼的力量,逼近小說。平庸的小說充滿了戲劇性的誇張情節,然而傑出的小說卻能潛入情節之下, 探索存在的深度與意義,與散文相通。

任何一個時代,都有好的小說,也有壞的小說。但小說好壞與是否像散文、是否用第一人稱、是否有情節,沒有直接關係。

真正最壞的,是堅持一種似是而非的文類觀念,急著去分類作品,往往就錯失了享受、領會游移在文類曖昧空間中的真正好作品的機會。

文字真有這麼大的力量嗎?

●請問楊照先生:

眾人生活幸福的根本有賴社會資本的累積,從過去台灣的災害發生與最近的日本地震海嘯事件,卻一再發現政府的反應與效率始終跟不上民間的集 體腳步,莫非政府始終是必要之惡?從歷史與文化的角度,如何促進現代人與政府網絡關係的有效連結,使得人人盡可能成為一個正直的人,而依然自得其樂?(李 建緯)

答:大哉斯問!政府是官僚組織,按照固定的程序做事,因而就必然依違於「興利」與「防弊」兩端之間。一個能做愈多好事的政府,也就有辦法做愈大的壞事;倒 過來,一個嚴謹小心不出錯的政府,也就不可能做出什麼大開大闔有效率的事。因而政府與社會之間的關係,是個現實問題,不是原則問題。沒有任何一套標準答 案,能夠用來管轄不同政府與不同社會之間的關係,空洞、抽象地討論原則答案,無濟於事。我們只能落在現實上,就既有的、特定的政府,進行耐心的分析批判, 太僵化的把它推向活潑一點的方向,太囂張的把它推向規矩一點的方向,缺少這種現實感或缺少這份堅持與耐心,想要找到解決的萬靈丹,終究注定產生不了效果 的。這是我多年來抱持的信念。

●我以為文字如劍,傷人於無形;文字如盾,可以保護脆弱的心;文字如鏡,可以反映時勢。

透過這面鏡,我們可以使為政者注意到那些被他們所遺忘的事情。但若掌政者仍執意忽視這類如國光石化的事情,則可以佐以利刃逼使他們不得不重視問題的嚴重性。因為這面保護傘,孕育許許多多生命,且在充斥著汙染的台灣裡極為稀有的海埔地,得以被保存。

我的問題是,文字真有這麼強大的力量嗎?(阿傑)

答:文字沒有多大的力量,阿傑。更重要的,千萬別希望文字會有多大的力量,寫了,就能改變這個世界。如果文字力量那麼大,多可怕,如果文字寫的、鼓吹的, 是我們不同意、甚至我們害怕的事。如果文字一夕之間就能解救海埔地,那也就意謂著另外一種人寫的另一種文字能夠一夕之間毀掉海埔地。

不,力量不是來自文字,而應該來自理性,來自道理的鋪陳、討論、爭辯與說服。煽情的文字才是短時間中最有力量的,但總得有人堅持不斷發送理性的聲音,抵抗 煽情文字與自私算計的力量。不是因為理性力量比較大,終究會勝利,而是因為不管理性的力量再怎麼小,有那麼一點力量在,總比沒有好,總能讓煽情與自私帶來 的破壞,稍微減弱一點。

是否願意再寫詩?

●請問楊照先生:

在經歷過這麼多年的歲月,在閱歷過這麼多精采的人物,於今回首,有哪些人你至今仍深深感受到他對你的啟迪或影響?(讀友 姜凡影)

答:我高二時的數學老師傅禺,也就是筆名「子于」的小說家。不過我從他那裡學到的,既不是小說,更不會是數學,而是一種「為自己負責」的態度。

傅老師的故事說來話長,這裡寫不下,我最近將舊作《迷路的詩》交給「新經典」印行新版,書後加收了一篇長文〈詩和少年時光〉,七、八千字叨叨絮絮,不外就是懷念傅老師,懷念老師給我的難忘教訓。

●楊照先生:

「您如此推崇余光中大師創作詩作不輟的精神,您是否也願意再寫詩以饗我們這些期待已久的讀者呢?知道嗎?曾經我將您《迷路的詩》介紹建中青春歲月一書中的每一首詩都背了下來……」不知您是否還記得那個悶熱的午後在一所高中的禮堂,台下一位您的忠實讀者的殷殷垂詢?

答:我大致記得這樣一件事,這樣一個問題。人貴自知,我很清楚我沒有能力寫我自己心目中「夠格」的好詩,我也還有那麼一點自尊,寧可花力氣去做自己可以做得比較像樣的事。

有不少讀者喜歡抄錄在《迷路的詩》書中,我少年時期寫的一些詩行,善意地鼓勵,甚至期待我「再寫詩」。然而我心裡透徹明白,那些詩行之所以能感動讀者,並 不能證明詩寫得夠好,不,那是因為詩行夾在回憶的敘述中,因為我誠實表白了這些詩行的來源,它們與我生命經驗的關係,所以才有了那樣的力量吧!如果讓這些 詩行獨立存在於紙頁上,他們就將顯現出單薄、幼稚的本質了。

我真的不可能再寫詩了。或許我會在未來繼續再寫一些夾有詩行的散文,像但丁的《新生》,或楊牧的《奇萊前/後書》,那是我和詩的創作可能發生關係的唯一可能。

●更多楊照的照片,歡迎點閱http://blog.udn.com/copydesk/5095738

【2011/04/16 聯合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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